《思亲寸草心》
    静夜扪心,人在自己一生中,默数着最可爱、可敬,可怀念的人,母亲定是其中之一。这虽然不是一个必然性的答案,却是可能性地尽人如此的吧。至于我,当然也不例外。
    每当我看到室内一件老式的器皿时,油然地想起了她老人家勤俭持家的情景,蹙紧眉尖,感动地自言自语:“这是我母亲亲手购置的。”睹物思亲,不能自已,只痴呆地面对着器皿发愣。
    外出工作,远离家乡,尽管穿的是一件破旧的、打着补钉的衣衫,但是身心两感温暖,热泪不知不觉地傍着两颊,顺流而下,自然而然地低声背诵着唐代诗人孟郊的《游子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 ”诗声往往愈诵,愈低,愈细,旁人几乎听不到;但是背诵到最后两句时,却又不自觉地提高了嗓门,昂扬地念了起来,唯恐旁人听不到,仿佛这样子才对得起母亲养育的恩情。
    这事屈指算起,已过了半个多世纪。那年我才十三岁,早春天气,陌上浓霜,父亲为我雇辆独轮羊角车,首次离家远去东海之滨的宝山县立甲种师范讲习所肄业。幸运地在去年飞雪寒冬的日子里,进城报考,意外地竟能在二百多名大年龄 ( 考生要求年满十八足岁以上 ) 的考生中,以第二十九名被录取 ( 两年后毕业时名列第十六 ) ,喜不自胜,临行仓卒,离家时竟忘带了书籍费 ( 学、膳、宿费全部免缴,而这书籍费五元,还是由我父亲从族长金湘泉公公处借得来的 ) 。车行至三四里地,过孟家宅到了大竹园,还不知我母亲正在车后声嘶力竭地追赶过来。可她是个中年妇女,怎么能追得上箭一般地前进的独轮车。幸而田间有一位农民,见此光景,放下农具,真诚无私地替代我母亲追来,在前进十余里处颛桥桥头赶上了。我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流着眼泪,呆望着气喘不止的母亲。许久,才向这位热心的农民深深地鞠躬道谢,只因为自己的粗心大意,不只连累了母亲,也连累了这位仁侠的大叔,心里痛苦极了。到了学校后,一连十几天无言笑,同学们哪里知道我内心的苦恼 —— 只在更深人静的夜里,默默地叨念着作家冰心写的诗句:
    母亲呵!天上的风雨来了,
    鸟儿躲到它的巢里,
    心中的风雨来了,
    我只躲到您的怀里。
                一《繁星》 159
    我母亲一生辛苦,积劳成疾, 1946~21 月,离去人世,痛哉!在黑暗的旧社会里,我还能躲到谁的怀里!
    回想在八年抗战时期,我和母亲弟妹五人 ( 其时父亲早在 1925 年 8 月因病长逝,宽弟与敏弟亦相继以肺病无力医疗去世 ) ,备尝苦难,不仅生活异常的窘困,还受到敌人的迫害。特别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上海租界不再成为沦陷区难民的庇难所了。翌年,我由于去苏北未成,转而面向四川北碚,旅途险恶,只身入川,在嘉陵江畔的国立编译馆蛰居三年。其时邮路不通,不知数千里外老家的情况,事后始知日宪兵搜捕我投身抗日活动的惠弟;我母亲一夕数惊,朝暮易地以居,并累及我岳母与住院就医的妻子,迫供兄弟的行踪。我妻为国为民,只能跳楼自尽。幸有医院急救,虽未丧生,从此咯血六年,四十年来连工作岗位也没有。我母亲也终于在日寇败亡那年,不胜内忧外患之苦,心力交瘁而早逝。每一念及,悲痛欲绝,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没有一天淡忘 ! 伟大的母爱,深入儿心,往事历历,四十一载前情事,似在目前、怎么也忘却不掉。
    我母亲虽然是个普通的家庭妇女,未受过学校教育,但由于劳动人民家庭出身,是一位治家的能手,更有智慧与正义感,不论对待家庭生活与国家大事,在这漫长的八年兵荒马乱的战争年代,家务从容地处理好,大是大非也能分辨出,儿辈们受她无言之教,都能在学习上、工作上,刻苦自励,奋发有为,迄今仍在努力实践她的遗教,努力完成她的遗愿,求得补报慈母教养于万一,勉做一个勤恳节俭,正直无私,有益于人民的人。
    平时读史 ( 好书总是开卷有益 ) ,得知世界上所有的伟大人物,颇多得力于母爱和母教 —— 孟母为子三迁其居,欧阳母画荻教子;岳母针刺子背 “ 尽忠报国”……嘉言懿行,世传不衰,每一念及,心头总是受到强烈的触动与自我的督责。念母恩,想自己,是否真正做到了为人民服务,严格踏实地说,为人民后代接班人少年儿童服务 ? 今后应该怎样地加强自我鞭策,在本职岗位上尽心尽力,把工作做得更好 l 以此报答我含辛茹苦的母亲。她曾以忍受极大的苦难,抚育教养我成人。
    让我再一次引用作家冰心的诗句, “ 座右铭 ” 似的缀在篇末以自惕励。
    母亲呵 !
    这零碎的篇儿,您能看一看吗 ?
    这些字,在没有我以前,
    已经在您的心怀里。
                    ——(《繁星))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