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门峡工地上两少年》
    夜深了,三门峡水库工地上却愈来愈亮,灯光照耀得如同白昼。
    从黄河上游刮下来的风,凉飕飕的。可是干活紧张的人,多数只披一件单衫。
    我们跨过了架在神门岛上的便桥,到了左岸工地上,一路走过去,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地从爆破出碴的工段,到了浇灌的工段来了。
    一个活跃的少年形象,跳进了我眼睛里:他提着铅皮桶,盛满了泥浆水,从石坑里蹦出来,飞奔到老远开挖的沟头那里,一抬手,就倒个干净,又奔了回来,纵身跳落在坑里。一会儿却又蹦了出来,干劲挺足,活儿千得也挺熟练。
    我站到沟头去等他。
    他奔过来了,盯了我一眼,没让我开口,倒先问了:“你们可是来参观的 ? ”
    “是的。从北京来。”
    “北京”两个字像电一样地触着了他,眼睛里闪着喜悦的光彩。“欢迎 ! ”
    “谢谢 ! 你们可辛苦了。 ” 我紧接着问, “ 你从哪儿来的 ? ”
    “家在孟津。去年暑假小学毕业就上这儿来了。 ”
    我微笑着: “ 是没考上初中 ? 还是 ……”
    他打断了我的话: “ 不是.是我要支援三门峡 ! ”
    “你要支援三门峡 ? ”
    “为什么不 ? ”他咬了咬牙齿,一双眼睛更加发亮了, “ 这一回,一定要把那黄河灾难的老根拔掉 ! ”
    我点点头: “ 你干什么活儿的 ? ”
    他低下头,声音也放低了: “ 我现在只是个徒工.班长分配什么工作我都干。现在我一桶一桶地倒掉脏水。 ” 话到这儿顿住了,随后又提高了嗓门说:“您要知道,每一方地在浇灌之前,先要把底子洗干净,这是细致的工作。 —— 得保证质量 ! ”
    我禁不住拍拍他的肩膀: “ 你说得对。这儿的不论什么工作,都是重要的工作。 ”
    “啊呀 ! 对不起,我得赶快去提泥浆水啦。 ”
    他提起铅皮桶就跑。忽然转过头来,天真地喊着 : “再见 !—— 我叫李开甲。 ”
    就在下一天,我们从高耸在右岸的混凝土小拌合楼旁边走下来,绕过了整修 “ 滑坡 ” 的地方,在弯来弯去的山路上走着。一阵钟声响了,看手表,正是下午五点钟整,是到了早、午班交替的时候了。
    太阳虽然西斜,峡谷里热烘烘的,刚下班的谁都累得满头大汗,不停地挥着柳条儿编织的安全帽,急匆匆地赶回去。可是有一堆人在前面停住了,坡下面正在赶筑一条汽车路。
    一台推土机轧轧轧地吼着,一堆又一堆的砂土顺利地给铲平了.可是困难也就来了。
    驾驶这台推土机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她把着舵轮,推着、拉着操纵杆,对准着一块头角峥嵘的岩石推过去,不成;推土机退了回来。她一拉机件,把前面的刀片放低些,机身后部翘了起来,倾斜地推过去,岩石动了一动,还是没倒下来。她又一拉机件,翘着机头退了回去,把刀片放得更低一些,再推向前去 …… 这样地三番四次地进了又退,退了又进。她决心铲除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虽然已经早过了下班时间,可是她不愿意把困难留给别人,不顾自己额角上的汗珠,顺着脸颊直挂到颔下。忽然轰隆地一声,岩石倒了,和砂土一块儿被推到旁边去。
    小姑娘煞了车,轻轻跳下来,撩起衣角擦了擦脸,笑迎着接班的同志,挥了挥手,迈上坡来。
    我赶快迎了上去: “ 小同志,你推土机开得不坏,什么时候学会的 ? ”
    她愣了一下,笑着回答: “ 不怎么样。才学了半年多,当助手。 ”
    “这活儿怪费劲,你喜欢干 ? ”
    “太喜欢 ! ”她笑得眯缝了眼睛, “ 我在小学念书的时候,读到拖拉机,就喜欢它;后来考上技工学校,分配在拖拉机班,高兴得夜里睡不着觉,恨不得一口气就学好它。去年来到这工地上,干活带学习,得到老师傅的帮助,能开推土机了。”
    “你干吗不升学 ? ”
    “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经济上有困难,所以技工学校没读完,我就要求上这边来了。 ”
    “你爹和妈都同意 ? ”
    “爹没吭声;妈不同意,说这活儿姑娘们干不了。 ”
    “那你怎么来的 ? ”
    “辩论啊 !—— 妈输了,给说服了。 ” 她扬了扬眉毛,胜利的笑容堆满了紫堂堂的脸, “ 她疼我,她只能让我来。 ”
    “多棒 ! 你这个接班人提早接班了。 ” 忽然我想起来了, “ 你想家吗 ? 回家几次了 ? ”
    “不,一次也没有。咱们班提出了决心书,不修好水库不回家。 —— 我只是每月寄点钱回去。”
    “你自己有什么规划没有 ? ”
    “有。 ” 她向对岸一大片工地瞥了一眼, “ 通过建筑三门峡水库,提高自己,希望技术方面达到二级工,文化方面达到高中程度。 ”
    我佩服这个姑娘,一边替她高兴: “ 你说得到做得到。那时候你回家去多光荣,好在社里当拖拉机手 —— ”
    “不,不, ” 她堵住了我的话, “ 我还得干下去。咱们大伙儿已经谈过,这儿完了工,就上长江三峡去修水库。 —— 你没听说过吗 ? ”
    “听说过。 ” 我突然觉得站在我面前的是个高大的女同志,
    她那优秀的品质,美丽的智慧,比她身材高得多呢。
    她以为我的沉默是在怀疑,还补充了两句: “ 我就是从官厅水库来的。 —— 咱们已经宣誓,要修完了全国所有的水库才算数。 ”
    “啊 —— ”我像突然受惊似的说不出话来了 o
    “勾清娥,你每天都不怕吃冷馒头吗 ? ”坡上面有人喊着。
    “您瞧,他们在等着我呢。再见 ! ”她说着,轻快地迈上坡去.
    果然,山头上还站着三个年轻人,其中两个是女的 ·
    我不觉自语着: “ 社会主义给人思想,给人力量,给人信心 ! ”
    事情已经隔了一个半月,可是两个少年人的面貌,老是这么清晰的,一闭眼就看见了。大概世界上爱劳动的人是最可爱的人,劳动的形象是最美丽的形象吧。

( 原载《人民日报》 1958 年 6 月 2 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