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丽思小姐》前言

    当我还是一个小学生的时候,偶尔从同学手中借读到《无猫国》,接着是《怪石洞》。光这两个书名,就够吸引孩子们好奇、求知的那颗小心灵了。
    当年商务印书馆和中华书局,先后出版了上百种的这一类的童话丛书。它们的老家在西欧的居多,可是东方的孩子也热情地欢迎。那些如《一千零一夜》、《希腊罗马神话传说》等,仿佛是个大本营,经过重述、改写或编选后,和全神贯注、目光炯炯的小读者见面了。待等法国的贝洛尔、德国的格林和豪夫、丹麦国的安徒生笔底下的童话问世,它们已经在渐渐变样发展了.不仅重视到故事的思想内容,也还注意到作品的文学样式,逐步从民族、民间的童话向着文学的创作童话发展。安徒生一生的文学工作,就是这样一条创作道路的历程。
    欧洲工业革命以后,到了十九世纪的下期,作家 ( 又是牧师、教师 ) 路易士·加乐尔 (Lewis Carroll 1832--1898) 创作的《阿丽居漫游奇境记 (The Adventures of Alice in Wonder Land) 》,也进入童话世界时,《水孩子》、《金河王》,早已在闪闪发光了,赢得了孩子们的欢心。其后,《木偶奇遇记》、《杨柳风》、《快乐王子》和《彼得·潘》,相继到来,这些“新来者”的来到,真是锦上添花,把这个童话世界装点成更加美丽 —— 漂漂亮亮的花花世界。
    《阿丽思漫游奇境记》是一篇出色的童话,也是世界文学中的一本名著。尽管有人不这样看,但是他们不能无视孩子们对它衷心的欢迎。他们也是从孩子长大起来的,如果没有失去童心的话,有时候也会产生对童话甜蜜的回忆和亲密的恋念吧。我宁愿没读到《安娜'卡列尼娜》,而必读《阿丽思漫游奇境记》,说我无知也罢,说我幼稚也可以,在这样迫切的心情下,自然我是读到了的。
    根据赵元任先生的《译者序》,获知作家“是一个小孩子的朋友,他自己虽然没有子女,但是他亲近的小朋友非常之多,所以懂小孩子性情,比一般父母还要深一些。”读者序像放箭“百步穿杨”一样,寥寥数语,把加乐尔所以能写出著名童话作品的奥秘全盘端了出来。本来这也不奇怪,谁生活得广且深,有意义又有价值,谁就能写出好作品来,写得好、写得坏,与生活得好、生活得坏,恰成正比例。这在统计学上叫做“正相关”。哪个说童话创作只凭幻想,不须生活 ? 他不知道幻想的根子是在生活的土壤里成活成长的。
    记得 193l ~ 33 年,我在为北新书局编辑《小学生》半月刊时,曾经发刊过李建新寄自江西的一篇文稿,大概是辑译了国外刊物所载,写成这篇短文的。大意是:“有一天,加乐尔有事出门,见到门外四五个孩子在玩儿,不免停步观看一番,其中年长的一个女孩子,邀请这位旁观者一同来玩,加乐尔乐于拿起小铁铲,帮助孩子们挖出一道沟来,灌进水成了一条河,于是纸板做的船和木板做的船,三三两两地在水里来来往往,煞是好玩。他们直到天黑才住手,当孩子们热情地要这位先生第二天再来玩时,加乐尔问了那个带头的女孩子是谁,回答是阿丽思。”很可能此后作家头脑里老是萦绕着这个可爱的女孩的形象以及游戏,生活的细节,通过艺术构思而虚构成故事情节,终于酝酿成熟而写出了童话作品。
    这段不是历史记载的记载,究竟有几分程度的可靠性,且不去管它,但是在文艺的笔记、书札、杂谈、回忆录中,这样类似的情况并不太少。查理·金斯莱 (Chnrles Kiageleyl819 一 1875) 的《水孩子》 (The water--Babies) 就是一个例子。据作家的女儿露丝回忆,也有这么一个插曲:“一个春天的早晨,正在吃早餐的时候,有人提醒我的父亲,说家里三个大孩子都有了他们的书了,但是最小的四岁的弟弟还没有他的书。父亲听了,并不答话 , 起身走进书房,锁上门,一小时以后,《水孩子》的第一章就写出来了,而且整本书就是写得这样迅速而且轻松愉快…”
    可不是,这些都是文人轶事,作家谈,无非对于一件好事情加以美化,有的很可能是加油加酱编造出来的,但有的也不是完全没有事实,只是水分足了些。
    《阿丽思漫游奇境记》究竟好在哪里 ?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吗 ? 这个答案不一致,因为评价文艺.有各自的世界观和文艺观,个人的爱好和兴趣,还有其他种种原因,从不同的角度观察.所得自不能相同。但总是有的说好,写出了儿童的心理状态;有的说不好,乱七八糟,毫无意思;有的说很好,它通过虚幻离奇的情节,嘲笑十九世纪后期英国的社会现象;有的说亦好亦坏,中不溜儿……各抒所见,莫衷一是。这也是文艺界的正常现象。
    现在,让译者摆出他的观点来吧。《译者序》中说作家写这本书,不是用来提倡什么主义的寓言,而是纯粹地把它当作美术品来做的。看来似乎没有意思,但是仔细想想也有点儿意思 ; 不仅如此,它里头还有点儿哲学和伦理学,是哪些呢 ? 可又只能意会,不能言宣。但不管它怎么样,在西方,英国维多利亚女皇读过,饶有兴趣,还想读这样的第二本书;在东方,庄士敦曾经口译了讲给他的学生大清宣统皇帝溥仪听过,不知他童年时代是否犹有童心,因而也不知道他的反应如何。但是还有一二件事也可以客观地证明它名不虚传地是一本好书:
    其一: 1886 年舞台上扮演了话剧;其后不久,在美国放映了影片 ;1913 年更出版了《阿丽思漫游康桥记》 ( 哈佛大学编印 ) ;跟踵而来的是 1919 年出版了《阿丽思漫游勃克力记》 ( 勃克力加洲大学编印 ) ;写译序的赵元任先生兴之所至,风趣地挥上了一笔,“以后也说不定还会有《阿丽思漫游北京记》呢。”赵先生果然有先见之明,在他 1921 年 6 月 1 日写完了《译者序》,大约在十年之后,沈从文先生的《中国阿丽思漫游记》出现在东方古国,与它的读者们见面了。是不是加乐尔笔底下的人物形象,实在写得太可爱而引起了沈先生的创作冲动,也来塑造一个中国阿丽思呢 ? 还是别有其他的创作意图 ? 我都说不上来。最正确无误的答案,只有留待沈先生来自己解答了。
    至于我,怎么会在 1931 年的春天开始写起《阿丽思小姐》来的呢 ? 坦率地说,我在读完《阿丽思漫游奇境记》后,为这个天真烂漫、喜怒无常、却又聪明活泼、机智勇敢的十分可爱的姑娘所吸引并激动了,才想让她到半封建、半殖民地的中国来看看,通过她的所见所闻,反映给中国的孩子们,让他们从艺术形象的折光中,认识自己的祖国面貌,该爱的爱,该憎的憎,是非分明;然后考虑到何去何从,走自己应该走的道路。这分量本来已经够重的了,力不胜任,有所不逮;加上这年的 9 月 18 日夜,“沈阳事变”突然爆发,电讯传来,这是多大的刺激,我再也不能循规蹈矩地按着原计划写下去了,阿丽思不再仅仅是正常的、健康的“普通一女孩”,她应该是反抗强暴的“无畏的小战士”了。事实也只能如此,换言之,实迫至此,四个多月后,爱国的十九路军将士,奋起反击那得陇望蜀的敌军侵犯淞沪,这也应该写进去的吧,可是生吞活剥,艺术性不成熟,不免是有“图解”之讥。
    我一口气写了二十章,编集后将要发排付印之前,感谢赵景深先生在百忙中抽空为拙作写《书前》,语多颂赞,意在鼓励。我不能没有自知之明,应当百倍地努力在这个基础更上一层楼啊。
    尤其令人难忘铭感的是康同衍女士对我走在这条道路上的指示。事隔四十三年,中经 “ 十年浩劫 ” ,幸存她十几封手教中的两封:
    “……我又希望先生继续把阿丽思带到东北去一趟,等她告诉我们她在东北干过些什么。国联调查团到东北一次,重新写了一本再瓜分的书;巴比塞想到中国来而不果行,我希望阿丽思代替巴比塞到东北去一趟。 …… 望先生在再出版的时候,把这伟大的事实补上去啊 ! 不然,人家会误会这阿丽思是个人英雄主义者而不是新时代的英雄 …… 而且事实上十九路军的将士们,既不会吐剑,又不能飞檐走壁,这次日帝国主义的侵略,要不是民众们一致起来反
    抗,哪有这一段光荣历史呢 ? ……”“……当沈阳失陷后,我有过想借风雨云雷等的童话体,来写一本东三省的农村和帝国主义的再瓜分中国,以及进攻苏联等题材的东西 …… 现在我觉得用阿丽思来写,更有力些,请您快点写吧 … … ”
    今天重读一遍,对我说来,仍然极有教益。我一直珍藏着她的信,重视她在当年对还在婴儿时期的儿童文学,无论在题材内容,作品形式,都有着先进的思想,正确的见解,看得深透,非同寻常,正当三十年代,亮出这样的儿童文艺思想,是难能可贵的。可惜在抗日战争年代,失去了联系,否则,将对我的工作有更好更多的鞭策与帮助,还记不得她是否读到了所关心的《华家的儿子》和《火线上的孩子们》了 ?
    感谢湖南人民出版社让这篇童话获得重版的机会,给了它新的生命,这是非常难得的,我在感谢、感慨的心情下,将近半个世纪的往事,雪泥鸿爪,留下点儿痕迹,向研究中国儿童文学发展史的同志们,想供一个侧面、一点儿资料。
    原书在扉页后面,有一插页,上写 “ 此书呈献给我的亡弟汝敏 ” ,背后还写上 “ 我就给了阿丽思这样一个幽默的生命,却不能从在肺病魔手中卫护康复你的生命。 —— 你生前是此书的爱好者,献给你 ! ”现在看来不必有此一页了,抄录一下,就算纪念这位上海市立咏兴小学,隆德小学的积劳成疾、殉身教职的优秀教师。

1980年l1.18夜.上海

( 选自《阿丽思小姐》,湖南人民出版社 1981 年 4 月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