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日夜夜仰望着北斗星》 |
| 我是一个出生在乡镇上、破落户人家的孩子。 我的童年,是一段坎坎坷坷的历程,生命之树不常青,它也不是一个好听的故事。 早先读过列夫?托尔斯泰的《幼年?少年?青年》,其后又读过马.高尔基的《童年?人间?我的大学》,这两部自传体的三部曲,予人教育,感人至深。我实实在在不敢写自己的童年,那样暗淡无光,那样平庸无味,它不会给亲爱的读者带来任何快乐和任何好处。 记得有这么一个传说:李白去到武昌,在江边蛇山麓下,仰望“昔人已乘黄鹤去”的黄鹤楼,原想乘兴而来,赋诗归去,却因“崔灏之诗在上头”,以致“眼前有景道不得”,空手而回。 这位大诗人尚且如此谦虚谨慎,我这个文坛小卒,怎敢无自知之明而不自藏拙? 感谢新蕾出版社的编辑同志们,一再督责,我只能在“却之不恭”与“抛砖引玉”的心情下,才敢于解开了那尘封已久的记忆袋子。 我不愿像希腊神话中潘朵娜开启她的匣子那样,让忧虑、烦恼,痛苦、疾病……都跑了出来,却把希望压在匣底里。我遗憾并且惭愧的是那褪尽了青春绿色的袋子里空无所有,没有法子,横竖把袋子兜底倒个干净,幸好掉出一张“牌”(绝不是“王牌”)——老屋!它是我的童年的一个侧面: 我要回老屋去,回老屋里去。 当太阳快要沉落在地平线下的一霎时间,一派红光,从光秃秃的、在西风里摇曳着枝干的柳林后面透照过来时,西边天空里正荡漾着桃色的晚霞,这“夕阳无限好”的美丽景色,我却无心欣赏——这位自然大师彩笔下的一幅“初冬薄暮”的油画杰作。 沿着一条曲折的溪水,迎着夕阳落下去的地方,在羊肠小道的泥路上,我时紧时慢地移动脚步,在沉重疲惫的脚底下,不时触拨起一小股又一小股的尘土。这是想回去而又不坚决回去的心理反应。 路的右边,是大片的田地,在冬天里被脱去了绿色的外衣,寂寂地躺在旷野里。路的左边,是一泓清澈见底的溪流,溪旁是个连绵不断的绿油油的竹林,里头藏匿着三五间白墙景瓦的屋舍,隐隐约约地听到村姑的笑语声,叫人想象着世外桃源的岛托邦来。 可我无动于衷,心不在焉呵。 田野、小溪流和大竹林,仿佛走不尽似的。头顶上乱飞着倦游知还的乌鸦,过了一阵,又是一阵,直向遥远的丛林飞去。 它们找到归宿的地方了。 而我,只因为省几个钱,要跑四十里地,天色已经昏黑了,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到家! 溪流逐渐开阔,在波平如镜的水面上,钓罢归来的渔夫、渔妇,俯仰着疲乏的身子,驾着小舟,划过一条,又是一条,真是“江干多是钓人居”,不知为什么我要这样地感慨呵! 待等跨过一座月牙儿式的大石桥,隔岸的竹林也到了尽头,而且也被溪水的一条支流隔断了。 两三个小孩儿,冬天没棉袍,只穿单薄的衣衫,却匐匍在岸滩下弄水,冷和暖,对于他们仿佛无所谓似的,多么的生气勃勃啊。 但是在这一边的赭黑色的田野,依然无尽地展开去。 只是在支流的岸旁,浮着六、七、八,九座的木排,更有四五个妇人,蹲在那上面洗濯东西,间或发出一声两声的叹息。背负着,肩挑着东西的农民,伛偻着身子,不时地.迎面走过来,交身过去,听得出他们被生活的重担压榨发出的低低的喘息声。 一片宁静的空气中,似乎渐渐地搀进了嘈杂喧闹的分子,景象也在变换,我不知不觉地已从乡村快进到了市郊。 这条溪水仍然和这条黄土泥路并行着,不过路面上走动的人多了起来。 水面上的小船也多了起来,它们有的在划动着,有的.却长年累月地停靠在岸旁,做起水上人家,正是“一船便是一家人”了。但这些都没有骚扰了我那“回老屋去”的在脑袋里的意识流。 走呀走呀的,屹立在路旁田野里的青石堆砌的“贞节坊”,刚过了一座又是一座。 呀,“踏青渺渺无前路,埋玉深深下有人”,她们都不是封建社会里的叛逆的女性! 现在可以听到一片模糊不清的低沉的市廛声,中间夹杂着一声两声高亢激越的打铁声。 丛林隐落在市镇的背后,夕阳返照中的晚霞早在暗黑的黄昏里淡褪到没了影踪.给几点星光替代着了。昏暗的灯光,错落地在老远的镇上不明不灭地闪着,仿佛是蜷伏着的巨兽的眼睛,在窥视着它身旁的寂静又空旷的田野。 再跨过一座石板桥,路和溪水分手了,前者直向西去,后者独自折向北行。我的脚步也一步又一步地跨上了石板铺砌的市梢的街上面了。 低矮的屋子,狭隘的里巷,孤零零的惨淡的路灯,不断地在我的两旁闪过,好在我在这上面行走,仿佛轻车熟路似的,不怕高低不平的石板会绊痛了我的脚,赶了四十里路的疲惫,也给“快到家”的那种“苦尽甘来”的兴奋而忘怀了。 在月黑星稀的昏夜,我站在我家老屋的面前,像寻访熟识的亲友,一下子就认出来了,摸到了自己的家门,却不立刻敲着门,不知为什么要在门外呆立好一会儿,又不知为什么终于伸手叩门了,叩得轻轻的,轻轻的,恐怕惊动了母亲;其实也怕惊醒了自己“还家少欢趣”的意识.更怕见多纹愁苦的母亲的脸。从海塘下的孤城里,直跑到它向西边境上的市镇,走了这么多的路,奔了回来,是想要看看家人的,尤其是父亲去世了以后的孤苦的母亲。 然而奔到家门口,却又怕见家人的脸。 要不是天色已黑,会不顾长途劳累,仍然悄悄地跑了回去,独个儿地关在一间又暗又静的学校宿舍的卧室里,说不定还会低声地啜泣一阵子,尽情地发泄一下人世间的苦辛。 这是一种多么难以言说的矛盾心理! 正在踌躇迷惘的当儿,门呀的一声开了,不敢看一看清楚,也无暇看一看是谁来开门的,一头扎进门里,就溜到了黑黝黝的书房里去,颓然地坐在破旧的圈椅里,身体俯伏在方桌子上,把头埋在两条交叉的臂弯里,许久没有出声。 书房虽然不大,却匠心独具地筑成旱船式,拱形的圈门,把它分隔成前后两半。圈门上雕镂着一幅幅《西厢记》的图画。尽管非常古旧,浮雕斑驳,却依稀可认。还记得当自己幼年的时候,常常对着跳墙的张生,和站在墙这面招手的红娘,出神地端详着,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也曾作着种种天真烂漫的遐想,莫不是他们要摘桃子吃。当然,那时候还不能理解人间有所谓至神至圣的恋爱把戏,古往今来,这喜剧、悲剧,或者悲喜剧,一直排演,点缀在人生的舞台上,黄毛未退尽,乳臭有余味的我,只是觉得好玩罢了。 书房的后半间:正中挂起一幅见首不见尾的“乌龙图”。它张牙舞爪地仿佛要冲破那满天乌云,从纸上飞出来的样子。小时候常常不敢独个儿地站在这幅画的面前,害怕这条乌龙真的破纸而出,会把自己吞了下去。两旁挂的是四幅屏条,梅、兰、竹、菊的水墨画,也不觉得它们有什么好处,连翩翩起舞的一只彩色的蝴蝶也没有。只是在另一垛墙壁上,横挂着的一幅单条,写的是一手反体草书,即使一个字也认不得,但那写得龙飞凤舞般的姿态,倒觉得新鲜,别致,有味。每天要来站在它的面前,伸出一个指头,在空中仿效着,临摹着,当作有趣的玩意儿。一只铺上藤垫的坐床,把后半间占去了一半。炕上安放着矮几,几上堆着一部颇高的木版古书,还有两个经常空着的花瓶,父亲赚钱少,母亲愁生活,谁还有心去插花。炕床永远空着,书也永远放着,没有人去翻它们。这些,只是-堆老式的陈设罢了,增添了书房里寂寞的气氛。 书房的前半间,装置着红、蓝、黄三色的玻璃小窗子,镶嵌在雕花木框的中间,要不是天井狭小,楼房稍高,有星有月的夜里,该有亮光漏进书房里来的。然而书房里总不上灯,到夜来老是一片乌黑,只听得从东岳庙前面那棵老银杏树上传来一声两声乌鸦叫,叫人好不烦忧。所以,父亲不在家时,难得有人到里面去走动,就是白天也是如此。 客堂和书房连接着,里头铺着四方形的砖头,平展展的。一年中最担心的是“黄梅时节半阴晴”,这时方砖渗出汗水,湿漉漉的。 客堂的前面,是个长方形的小天井。天井里有一口石栏围着的井,水深而清,母亲常常汲水洗涤,并且赞美它。客堂后面是上楼去的扶梯,四扇玻璃长窗常常紧闭着。在那窗子的下部是木板,那上面也雕刻出各种花卉,生动细腻。两根碗粗的圆柱子,立在客堂前方的两旁,漆得光亮,显出很威严的样子。父亲管教严,有一次他在家时,因我诵习不够认真,给责备后脾气倔强,曾被绑在左边的那根柱子上,因此我就不喜欢这两根门神似的柱子。 客堂的正中挂着七十岁老人杨晋的山水面,对着这幅“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的画。 我已常常凝视着那画中高大的山,平静的水,以及一石一木,尤其是小小的几个人物,徜徉在广阔的天地问,在孩提的单纯的眼里,忒煞有趣味,恨不得自己也闯进图画中去游览一番,撒野撒个痛快。 客堂的两旁,陈列着两对茶几、椅子,却很少看到有人去坐。 这个破旧的客堂常常是空空洞洞的,而且前面虽然有着窗子,因为天井不大的缘故,也像书房般的长日幽幽,暗淡无光。 楼梯的后侧是厨房,这时候,当然寂寂无声了。 天井的四周给高楼包围着,连风的声息也吹不进一点儿。 隔着天井,是大门后面堆积杂物的储藏间,那两扇高大的门,通着天井,老是紧紧地关闭着,所以即使在白天,也听不见街上的声音。 楼上和楼下一样大,却也一样暗,即使在白天里,也不见得比楼下明亮得多少。 老屋,这一所从祖父手里传下来的老屋,是我的家。我是在这老屋里生下,也在这老屋里长大,然而我不大喜欢这老屋,不光是因为它黑暗空洞,也为的是它让我触景生情,挑逗我许多痛苦,纵令在先前有时有一些欢乐的情景,到现在也都转变成痛苦的回忆。不过,我一离开它,在外地呆着,不用多久,就又想起了老屋,仍然恋恋于它,它正像我怀念、仰慕着不曾见过面的祖父一样。遗憾的是当年祖父离开人世时,我的父亲也还只有九岁,而且第二年即被亲族送往南翔镇布店里当学徒。他既没有能力为祖父留下一张照片,又不可能把祖父的音容笑貌讲述出来,我只能苦苦地冥想着祖父的形象,想见老祖父在这老屋里的炕床上躺着,在书房里看书,在天井里栽花,在客掌里踱步……多么使人惊喜,令人又亲又慕的神秘的形象!偶尔听得母亲说过一次,“你祖父是种桑 养蚕的。”这也是她从我外祖父那里听来的。那么,这老屋很可能是生产劳动所收获的果实。 我不喜欢老屋,而又常常回到老屋里来,这不知又是一种什么样的矛盾心理。 我俯伏在暗黑的书房里的桌子上,抬不起头来,兀自听着客堂里长台上老自鸣钟的摆的声响,滴答!滴答! ……蓦地里听到鸱鹗凄厉的怪叫,令人毛骨竦然,我惊骇着了,我闭着眼睛,面前,乱飞乱舞着星星的幽光.上下左右,像夏夜里在门外乘凉时看到的萤火虫,一闪一亮,勾引我.促使我昏昏沉沉地回想起往事来了—— 那年是我第一次离开老屋,去到海滨的宝山上学。 父亲向湘泉公公借到五块钱,可是我临行时忘带了。母亲赶了四五里路,在大竹林那里,由一位好心的农民帮着追上了我。母亲劳累极了,她望着她的儿子,眼睛里有泪光。我红着脸,低下头,惭愧地看了母亲一眼,十分怜恤她的辛苦,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也正因为这些,使我耿耿于心。从梅开朵朵洁白的时节,到桃花脸泛红晕的日子,不过两个半月。然而在我幼年的心灵里,如同“一日不见,如三秋兮”样地长久。说实在,当时的心境,这句话倒并不觉得过火或者太夸大呢。啊!这冗长的日子,这第一次的“独在异乡为异客”,怎么不“每逢佳节倍思亲”呢?——老屋里的母亲! 想念着老屋,想念着母亲。我简直像一头傍徨在歧途上的羔羊,似乎什么都要来欺侮我,嘲笑我,诅咒我,独个儿寄寓在那海滨,感到多么的不宁,这个社会正是像《狂人日记》中描写的那个社会啊!屡次想偷偷地溜掉,可是我那“家贫如洗”的潜在的意识,强烈地阻止着我,终于不曾这么做。 但是,当一次清明植树节放假三天时,我兴奋到了极点!脆弱的鼓膜起了共鸣,麻木的神经陡地振,同时,在我苦涩的思家的心田里,怒放着一朵淡黄色的花,它是朵快乐的花,它的名字叫做“念萱”。可不是,太史公说,“人穷则呼父母”我这个贫苦人家的儿子,风雨来了,还不躲进母亲的怀里。 我忘却了老屋的暗黑,空洞,急于动身赶回去了。 但是天空好像怀着悲感的样子,故意与人为难。它那惨淡的愁容,凝成一片灰白的铅色,它那万点辛酸之泪,被悲哀挤出巨大的眼眶外面去了,潇潇簌簌地下个不止,大地上渐渐地露呈着一片潮润。这对我来说,是思亲之泪,来润湿我枯竭无泪的心田吧。它那隆隆的雷声,好似哀怨的叹息,在岑寂的空气中,从云层中传来。震荡我这初作游子的心弦。 濛濛的细雨,由带着冷意的晓风,吹拂到探出在窗外的我的瘦削的脸上、手上时,立刻使我连连打着几个寒噤,这是寒冷的反映呢。雨,渐下渐密,一切的景物,笼罩在弥漫空间的似雾又如烟的雨网中去了。我凭窗傻乎乎地望着,只是感到失望和空虚。昨晚上漫游在梦幻中乐园里的灵魂,又飘泊了出来,将仍然回到了灰色愁苦的现实中去。 然而“清明无客不思家”,虽然天是阴沉地下着雨,同学们却终于在短时间里,一个又一个地走了_。何况我还是个第一次当寄宿生,内心的焦灼是不可言说的。半个钟头以后,伴着我的,只有挂在壁上的那只钟,没精打采地喘气儿,“滴!滴!滴!…像老屋里的那口老自鸣钟同样的声音,似乎一边在安慰我,一边又在催促我。 “回老屋去?留学校里?”这两朵对立面的浪花,此起彼伏地在我汹涌的脑海里激战,最后的胜利,毕竟给伟大的母爱所获得了。 “我要回家去,回老屋去!” 在一条软滑泥泞的小道上行走着,啊!吃力极了。不停地喘气,不住地流汗,腰酸,腿疼,青布衫上溅满了泥浆,鞋子、袜子,早已湿透,感到一种不可言说的难受。不得已,我学习着农民们的样子,索性赤着脚,本能地大步跨着。在长途的步行中,失足五次,滑跌四交,然而,仍然动摇不了我这回老屋去的决心。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聪明的诗人哟!天才的诗人哟!你在千余年前,已运用你那文艺手腕,写出绝妙的好诗来为我写照了!但是,我是母亲膝下的宠儿,我是母亲怀里的娇子,在老屋里倚门而望的母亲,早餐都在惦记着我啊。只要念及“母亲”两个字,就什么都阻止不住我走向老屋去,纵使老屋暗黑,空洞,纵使中途有条拦路虎,也要鼓着勇气赶回去,好像只有为了母亲,才值得我牺牲一切。不觉且走且诵“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的《游子吟》来了。 我口里诵着,心里想着:“再过半个钟头,我会多么地喜悦,我可以望见老屋的楼,耸立在空中,它俯瞰着脚下的群屋,像一个久经世故的老人,凝视着孩子们,诉说着它自己的见闻,以及自己的遭遇和命运。 我将进入老屋里,在旱船式的书房里,或者在空洞的客堂上,不,在楼上的后房间里,找到母亲,热烈地喊道:“妈,你的儿子回家来了!祝你万福!他冲风冒雨地赶回来,依偎在你的膝下,你伟大的母爱,将医治你儿子精神上和肉体上的创伤!”那时候,我能够看到慈母的笑容是如何的和蔼?我能够听到慈母的声音是如何的温柔?我能够感到慈母的胸怀是如何的温暖?啊!母爱,多么的圣洁,庄严,伟大啊! “走吧,在泥泞的道路上挣扎着走吧!飒飒的风,不是为我奏乐么?猛猛的雨,不是为我在洒甘露么?闪闪的电,不是为我而在闪耀光明么?隆隆的雷,不是为我而在欢唱么?啊,走吧,走吧,快走回到老屋里去!”…… 我到家了。 老屋里的母亲,虽然别来无恙,然而双鬓添白发,两颊皱纹多。老屋又这么暗且大,母亲整日在屋里,从前面摸索到后面,从下面爬登到上面,也够辛苦了。何况去年秋初父亲逝世的阴影,一直徘徊在她的心头,而这黑暗空洞的老屋,加重了这阴影的无声的压力呢! 我不忍看着母亲的伤心,终于提前一天,在第二天的早上,我又黯然地走出家门了。 晴朗的春天,春意浓,春色烂,尽情地在人间泄露了。 富有自然美的春色,将不是大画家,大音乐家,大文学家可以用色彩,声音,文字所能够充分地表现出来的。有些少年人对着桃红柳绿的春天,感觉到甜蜜,沉醉,欣喜欲狂——然而我却不这样,这是为什么呢? 两天前的大自然,如果它在我的归途上展开着美丽的容颜,我会欢喜得要发疯。如今,在我固有创伤的心灵上,又刻画着新的创伤,出现在我眼前的,无非都是悲哀的种子,一粒粒植向我心的深处。唯有母亲的爱,才能疗治我创伤的疼痛,也唯有母亲,才能使我忧郁的心弦上弹奏出音韵谐和的,铿锵动听的幸福生命的歌曲。 这春色,虽然好,像伊甸园一般的美,然而诱发不出我欢乐的情绪来。 红的桃花,它依偎在白墙旁边羞着我,羞得连自己的脸儿也红了。在春风中荡漾的柳条,只是摇曳着,摇曳着,讥笑我又背离了老屋,背离了慈母了。瘦黄的菜花,露着病态的脸色,显得那么多愁善感,也许是同情我吆?蜜蜂儿嗡嗡嗡,好像在叹息,它是专为忧郁者叹息的吧?正好和我的心声共鸣啊!溪水涓涓,酷似流泪,它是专为伤心者流泪的吧?多么理解我的心情啊!大自然呀大自然,你在揶揄我?还是在怜悯我? 我紧锁双眉,垂头急步,才过檀桥,又过月浦,登上海塘,踽踽独行,除了茫茫的碧水,遥遥的青天外,只有一叶白色的孤帆,飘浮在远处水天相接的一条线上。可是游子的远航?愈显得海天的寂寥! “啊!孤舟中的游子呀!你的故乡呢?你家的老屋呢?你的母亲呢?你也想念着你的故乡中的母亲而叹息吗?你也眷恋着老屋中的母亲而流泪吗?不相识的游子呀!我很想插翅飞上你的船来,和你亲切地握一下手,热烈地倾吐着一腔衷曲,因为你和我,同样是天涯的飘泊者呀!” 灰黑色的斗样大的孤城,又出现在我的眼前“妈,祝你万福!你的儿子又平安地来在学校里了……” 我猛地抬起头来,“不!我在家里,我在老屋里……”就想高叫一声“妈!”但是我怕惊动了她老人家,终于不敢作声,眼眶有一点儿潮润了。我重又低下头去,仍然埋在两只交叉的臂弯里。——随即拉开了心扉的第二幕—— 那是中秋佳节的前两天的晚上,我被乡愁缠绕着,迫切地想回到老屋,可又怕回到老屋。 当宽弟病重的消息,从寥寥的几行家书里得悉后,使我决意回到老屋去探望他一次,这是应有的手足之情,何况我同宽弟从小同在这所老屋里,衔着苦杯长大起来的,而且现在又同是无父的孤儿了。宽弟一定还记得年年燃爆竹,张桃符的新春佳节,人家欢乐,我家静寂。 父亲清早弄来两方有点褪色的红纸,要我们写:“元旦书红,万事亨通”;“元旦开笔,万事大吉”。很显然,父亲在元旦日讨个好口采,盼望这一年吉利如意,能过好日子,然而非但不能,反而一年不如一年,为的有三座大山压住,那个骑着黑虎的财神爷赵公明他来不了啊! 我主意打定,四小时步行,居然在短时间内,赶回了暗黑而且空洞的老屋。 正在大门外游玩的惠弟,老远地望见了我,起初感到有点儿突然,然后雀跃般地迎上来,高声唤着我。我只是点点头,急匆匆地往老屋走去。推门走进客堂里,暗黑,空洞,没有一个人,便撩起衣角奔上楼去,跑进前房间,只见母亲,品妹,信弟,敏弟,环坐在宽弟躺着的病榻旁,愁眉苦脸地一同看护着他。 说来也真够伤心,宽弟在我父亲死后,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少一个吃口,十二岁就离家去当南货店的学徒,三年“满师”,辛苦所得的果实是肺结核第三期的病!是穷苦的家庭损害了他,是冷酷的社会折磨了他! 一家人意外地见到了我,一齐站起来招呼,仿佛接到了一个救星似的。 “儿,你回来了?宽病着,一直病着呢!”母亲焦急地、有气无力地说。 我紧一步靠拢宽弟的病榻,握着他枯瘦如柴的手,热度很高,连手掌心也发烫了,意识到他病情已经十分严重,一股辛酸涌上心头,我抑制住了几乎抑制不住的悲痛,强作笑颜地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弟,别心焦!好好地疗养,病会好的。”说着,在他的病榻上坐了一会,仔细察看,他的脸色比以前更加难看了,不时吐痰,呼吸困难……我终于不能不站起来,走到东窗口去,偷偷地弹泪,又怕会勾起母亲和弟妹们的悲痛,转过身去,慢慢地踱到楼梯口,再慢慢地一步一步走下楼梯,穿过空空洞洞的客堂,走进黑黝黝的书房。 一个人悄然地独坐在里面,思绪异常的紊乱。 家里的人,我一个个都见过面了,像往常那样,只没见了父亲。于是在我纷扰的脑海里,昏沉沉地翻起了汹涌的。思潮: “怎么父亲不见了呢?——他老人家小时候失学,但在做了父亲,只要一有空,便在这书房里练字,写上一个、半个钟点,因而写得一手好字,端正清秀。这印象对我极深极深,怎么今天没见了呢?” 但是,我立刻醒悟着:“这有什么奇怪,值得费思量呢?你每次回家来,不是他老人家总要到傍晚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也许此刻他正在忙着未了的事呢。”生活的鞭子从来没停止对他威胁过! 真的,我糊涂了,怎么连这一点儿的记忆力都丧失了啊,自己不禁也惊异起来。 天更黑了,是上灯的时分了。但是,我渴念着的父亲,却终于没有归来。 厨房间里的桌子上,已由弟妹们摆满着热腾腾的素菜淡饭。他们隔着客堂招呼我,我只是出神地思念着父亲,好似没有听到的一般,的确,我有一点儿迷惘了。 弟妹们已经两次三次向着我喊过了.我才不得已地懒懒散散地穿过空空洞洞的客堂,去到楼梯背后的厨房间,才坐定下来,下意识地伺母亲: “妈!今天爸上哪去了?怎么到这个时候还没回家来!” 使我诧异的是,母亲听了我的话后,惊得呆了;我还以为母亲没有听清楚我的话。于是又重复地说了一遍。 “爸惯常是傍晚回来的,怎么今天迟了?难道他……” 我益发骇异了,我的话还投说完,母亲的眼泪早已如串珠般的直往饭碗里滴下去。我一时竟也发呆了.觉得头晕脑胀。回头看弟妹们,都睁着乌黑的眼珠.惊骇地注视着我,好像我着了什么魔似的,使他们感到惶恐不安。我却感到莫名其妙,也只有睁大了眼睛对着他们发呆。 毕竟年纪最小的惠弟,还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他首先说话了。但是,他的话却给我一个霹雳般的沉重的打击—一是一个竭力想忘却而忘却不了的悲痛的音讯: “哥怎么的?爸不是早在去年八月处暑节去世了吗?” 我幻想着、盼望着父亲的归来,终于袍影般地破灭了,万一的希望转为百分之百的绝望。而我的潜藏在心底里预期的不幸。终于被证明是铁样的事实。悲哀涌上了我的心头,泪珠便禁不住簌簌地涌出眼眶来。从挂在眼角的晶莹的泪珠里,仿佛映现出八月二十四日那天深夜的那幕悲惨的景象,重复地在心版上更深地再烙印一次—— 那天半夜,一万籁俱寂,天井里忽然地亮起来了,抬头一望,那一轮明月,耀出了美丽的有色的光环。父亲听说看到了“月华”,精神也特别好,岂料这是回光返照,一小时后,病情突变,溘然长逝了。 弟妹们目睹母亲和我的悲伤,不禁也放下了筷子、饭碗,在桌子旁边嘤嘤地啜泣了。一家人怎么会这样地痛苦?是我们一生下来就自己带来的吗?还是…… 抱病的宽弟,在他的病榻上,十分敏感地听出了我们的伤心事,不顾病势的沉重,颤巍巍地走下楼梯,一步一拐地挨到我们的桌子旁边,提高低哑的嗓门,发出枯涩的声音,向母亲和我说着劝慰的话。 我们觉得连累着病人也伤心,是怎样地不应该呵,因此立即停止了啜泣,先把病人扶回病榻去,再勉强地咽下几口米粒,草草地结束了这顿晚餐,各自默然地散去。 真的,欢乐的心情,早已给悲哀的索儿束住,今晚上我们虽然要强颜欢笑,也不可得了。一切客观存在,怕的是愈说愈悲哀,不如把成团的悲哀,无数的泪珠,一齐吞下肚子里去的好。 我不愿意再穿过空空洞洞的客堂,走进暗黑的书房里去,来增添我的哀愁,也就走上了楼梯,踱到前楼去,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地,哪里会睡得着呢?何况前楼是靠街的,行人的脚步声,小贩的叫卖声,又响又大,更加不容易入睡了。 我只能假寐着—— 惠弟说的话,可靠么?直到现在,我还以为是一场恶梦哩。 “父亲平时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在我眼里还是那么样地清晰,决不会忽然地去世的。当我这个暑假回来时,不是他老人家还谆谆地询问我校中的情况吗?这印象,如在眼前;这声音,仍在耳里,一切仿佛还是和昨天的事情一般,他老人家怎样便会去世了呢?然而,他们都说是“爸去世了!”而且都知道只因贫病交迫,缺医少药,给伤寒菌夺去了生命的。而且身后萧条,无以为殓,贫不能葬,我边泣边奔大舅父处求贷,才得料理丧事。 “不过,父亲卧病时的情景,弥留时的惨状,他舍不得和一家人永远分手,他担心我挑不起这副重担子,这些似乎看到了的;父亲病卧时的呻吟,弥留时的遗嘱,似乎听到了的。这些模糊又紊乱的印象,不都是惠弟那句话的明白无误的佐证吗?然而我好一像在梦里,不大相信真有这么一回事。 “父亲真的去世了吧?如今我已是一个无父的孤儿了吗?……孤儿在社会上,将比贫儿看到更多的白眼,受到更多的闲气,这世界是这样子的! …… 我正在这么苦苦地怀疑,苦苦地思索。突然,叩门的声浪,划破了沉寂的夜空,荡在我脆弱的耳鼓止,满心认为父亲深夜归来了。心,像小鹿撞胸般地怦怦跳动着。呀!仿佛脚步的声音,从前门进来,橐橐地,跨过墙门间和天井,穿过客堂,登上楼梯,再从后楼那里渐渐走近来了,果然,帐子动了,他老人家的形象陡的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几乎要从床上跃起,高叫一声“爸!”——他老人家的形象又陡地在黑暗中消失了。 可是,那叩门的声音还是一阵阵地传进到前房里来,仔细听时,原来是左邻宿舍的糖坊和酒肆收工了,夜班工人回家发出的响声。“哪是更深夜归人哪!”我叹了一声,顿时感到“空虚”和“失望”,失落了一件最可宝贵的东西似的。 “水!?…水!……” 声音又从后楼传过来了,仿佛几个月前十分耳熟的声音。这一次,也许不会是错觉了吧,他老人家不是在呼唤着要水喝吗? “晤!来了,来了,……” 我神经质地急忙一边答应,一边披上衣服,揉了揉眼睛,跳下床来,摸到厢房楼上的壁角落里,小炉子上的壶水正在沸着,两三只茶杯也正散放在炉台上。我立刻倒了半杯开水,捧着跑到后房,在模糊的睡眠里,看清了伸出干枯的手来接杯的是宽弟,没有他老人家的影儿。迷惘的意识又清醒过来,才知道我的听觉又错误了,再把“空虚”和“失望”吞下肚去。 侍候宽弟喝完了开水,略待一会儿,慰问了几声,摇晃着疲倦的身子,走回前楼去,感到了这夜深的寒冷,身子抖个不停。 这时,不疾不徐的雨点,一记一记地敲在窗上,一声声打在天井里摆着的几盆万年青的阔叶子上。若断若续的风声,紧吹着月季花,一次次拂动着未卷的芦帘。怀着满腔的伤感,才从海边回家来的游子,听着这夜雨,是多么的凄凉啊! “雨点呀!你时常替伤心人滴泪,如今又在为我滴泪了;风声呀!你时常为伤心人叹息,如今又在为我叹息了。也许是你们为了我已顶上了孤儿的头衔而合奏着悲字号第几乐章的交响曲吧?还是为孤儿在社会上遭受蔑视和冷遇才作着同情的共鸣呢?” 我那汹涌澎湃的思潮,一刻不停地起伏着,柔弱的心灵不能支持下去了,昏昏地似睡非睡;“父亲真的去世了吗?”这种思想强烈地萦绕着我,使我不能安然入眠。然而,白天的劳顿,终于困倦得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一觉醒来,太阳的光照上了窗子,时候已经不早了。 我是负担好几个人生活的人,纵使留恋着家庭里母亲的温暖,弟妹的情谊,也决不能再多逗留一天,何况现在这老屋里充塞着冰冷和阴暗呢!虽然曾经想到要和母亲共活,给宽弟看护,为弟妹们督课,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走我的路了。 “哥!今天走吗?”惠问。 怎么能不走?”反问着, “天已转晴了。”我忍心地回答。 敏望着我不说话,他也得和我一同走,为了有更好的读书环境,也让母亲少操劳。 娟和信没料到昨夜才回家的我,会有这样一个回答,都失望地走开了。 我看着一家人都快快不乐,心里非常难受,简直辨不出是咸、酸、苦、辣的滋味。 我悲戚地走近宽弟的病榻,想说几句安慰他的话,不料一走到他的榻前,目睹他的病状,心里就半句话都说不出口,只是呆望着他那苍白、削瘦的脸,强忍住要掉出的热泪,许久,才进出了凄苦的声音:“弟!珍重吧!隔两星期再回家来望你!” 说完了这句简单的话以后,我也不等到宽弟开口回话,急急地转身走出后屋,走下楼梯,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走得这样急促,是怕在病人前面暴露自己的悲哀吗?啊!我多想再看看宽弟啊! 母亲和弟妹们相送到门口。 弟妹们都默默无语,母亲噙着眼泪说:“雷,你爸已经去世了,宽又病得这么沉重,如果你在外面再有三长两短,我委实惊吓不起。你能爱你自己.就是爱了你的妈,爱了你的弟、妹。子,敏的身子素来亏弱,和你在一起,你得多照顾他一些。” 这些话,一声声掸落在我的心坎上,像一枝枝箭射中了我的胸膛,我茫然地不知怎样回答才好,只是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怅然地走了。走到石板桥打转弯时,又回过头来再看了他们一眼,看见他们仍然站在老屋的门口望着我.我再也不敢回头看了。 我和敏弟没有说话,只是急急地前进,两旁的田地,树木,屋舍,竹林,桑园,在我们身旁向后退却,我好像没有看见似的。走得远了,远了,再回头来看一眼时,老屋已消失在烟雾中了。 掠过新镇,经过月浦,跨上海塘时,清新的海风,长天的碧水,却不曾吹洗去我头脑里的烦恼,心坎上的灰色的印记。老屋里的情状,电影般地在我脑膜上清晰地闪耀出来,一幕又一幕地翻映过去:“父亲和母亲商量生计”,“我和宽弟摘菜拾柴归来”,“娟妹和信弟洗涤又打扫”,“敏弟和惠弟读书、写字”……这么多的记忆犹新的印象,仿佛是昨宵、今天的事,时间老人只挥了挥手,只要闭上眼睛,一切情景都纷至杂沓地来到眼前,正像塘外海水里的片片归帆,那样地历历可数啊。 然而,这次我回到老屋里, 父亲又在哪里? 日夜相思着家里。 老家的情状萦绕在我心底。 回去却没见我的父亲, 他们都说父亲去世在去年秋季, 然而我始终以为在梦里! 然而不是在梦里,心扉的第三次开启了—— 不到半个月,再赶回到老屋里去时,宽弟又离开了这世态炎凉的人间,我那希望着的万一的好梦,终于给残酷的现实揭破了。老屋对我又加深了一重暗影! 曾记得每年除夕,我和宽弟总是默然地、忧心忡忡地端坐在客堂的角落里,提心吊胆地迎候着讨债的人,讨债的是镇上绸布店、粮食店和杂货店等的伙计们,他们受老板的差遣,提着灯笼,敲门进来索讨欠账。我家欠的债,大部分还是祖父丧事上亏空下来的,年年还不出,利上加利,越欠越多。放账的商店,看到我们有这幢老屋,不怕我们赖掉。可到年底就得上门索讨。穷困的父亲,赡养一家人已经招架不住,哪有余力还债,滞留在南翔不归,让母亲在家应付;母亲怕看讨账人的脸,躲在后楼,让我们兄弟俩赔不是,说好话,直挨到半夜以后,提灯笼的来得少了,心上才像卸下了石头,透了口气。母亲在楼上为她的儿子们捏着一把冷汗,下楼来抱着我们啜泣,抚慰我俩受了委屈。可如今和我并肩受苦的兄弟,却不声不响地永远和我们诀别了。 七年后的秋季,不料敏弟又走上了父亲和宽弟的路!肺病过早地夺走了他年轻的生命。上海市隆德小学、咏兴小学的师生.悲痛地悼念着这位十分勤恳的教师,为他举行追悼会。敏弟的死,又为这老屋增添了一幕悲剧。 当敏弟在客堂里成殓时,母亲已经无泪可挥,哭不出声了。我只在昏暗的书房里踱着、叹着,呆望着乌龙的画,“反弹琵琶”式的反体字书写的单条,以及老式的炕床、茶几和圈椅,等等,它们还是一应照旧,岁月似乎不曾磨损了它们的分毫,不禁使人感慨着“人亡物在”了。它们居然目睹着父亲的死,宽弟的死,如今又是敏弟的死,人难道真是这样的脆弱渺小吗? 不!不!为什么结核的魔菌偏偏会在我们家里猖獗?人们说,肺病一般是营养不足而又劳苦过度所致。那么,谁又剥夺了我们一家人获得营养的权利呢?一股呼吁无门的强烈的辛酸的情绪,冲动着我,在一条长方的白纸上,边流泪.边这样地一行一行写着: 正当我们困难的时光, 你来衔着苦杯共尝; 总看见你埋头伏案,提笔匆忙, 其时弦月斜西,鹃啼凄怆。 应是人生茹苦似糖, 只是你撒手年才少壮! 痛惜从此不相过住, 纵然天老地荒。 等到敏弟的丧事完毕,我觉得这老屋越发空空洞洞,越发黝黝暗黑,本来不大喜欢的这老屋,自然更加留不住我,每一次回来,住不上一天、两天,便急急地要走了。母亲的右眼,也逐渐地失明了。这又是一件可悲的事! 那年的寒假,我再从海塘步行回家时,没有人伴同我一起看那沿海波涛涌起来的雪豹、白熊似的冰浪,在寒冬晴朗的阳光中,放射着光芒。不知道海鸥可还记得,去年从这里经过的那相亲相爱的兄弟俩,会不会惊愕着如今怎么只剩得一个人,在踽踽独行了?等到寒假开学时,清早赶往学校,路过月浦的时候.不再有敏弟伴同我登上海塘:跨上木板架成的渡桥,并且同声地朗诵着:“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的诗句了。 脚踩着海塘上的枯草,还记得去年今日,曾把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涵义告诉敏弟,同他共欣赏,同分析,可是如今却怀着“共憔悴,不堪看!”的意念,一眼望出去.再也看不出黄里发青的一片生机了…… 一阵夜风,从天井的上空飘拂下来,凉意向关不紧的窗隙中钻进书房里来.像泼下一瓢凉水似的,使我这昏昏沉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 怎么,我还不上楼去看看妈?”我吃惊地自语着。 像盲人一般地摸索出书房,摸索过客堂,摸索上楼梯,再摸索到后房,摸索过厢房楼,再摸索进前楼,到处死寂地没有一点儿声息,我不愿意惊动她老人家,搅扰她在梦里的欢欣的微笑,只默默地挨到自己的床沿,颓然地躺倒到被窝中去。 我在这一个老屋的秋夜里,梦见父亲、宽弟和敏弟,同家里的人在书房里、客堂里,也在楼上卧室里,重新团聚,大伙儿有说有笑,满室生春,多么温暖!……而且自我有了心事,懂得世故以来,第一次在老屋的前楼上酣畅地睡了一觉。醒来时,太阳已经把明瓦的天窗照得亮晃晃的。 我一边慢慢地披着衣服,一边寻思着: 虽然我对于老屋的印象不佳,但有时候也觉得它很可爱。否则,为什么一离开老屋久了,老是常常惦念着它,情不自禁地会跑回来一再投入它的怀抱呢?事实胜于雄辩,这在我们三次离开老屋上得到了证明。 第一次,我还在幼年,为了“逃难”,躲避战事,被迫离开了老屋,流亡在百里以外的一个偏僻的乡镇上。母亲伴同着我和弟、妹,一住就住上了半年。“日长蝴蝶飞”有的是小孩子不应有的那种空虚和寂寞。那时候,敏、惠两弟尚未出生。在我小小的心灵里,不知道是挂念父亲还是挂念老屋,大概是想到了父亲,就想到了老屋,想到了老屋,也就想到了独个儿留守在老屋里的父亲。我常常痴痴地呆呆地立在一株高耸云天的老银杏树下,好长一会儿凝望着远处笼罩在烟雾中的一片云和树,“白云生处有人家”地那样想象着,认为我的家就在那里了,却又可望而不可即,只好向它依依地投掷不尽的思念! 第二次,父亲承受不了经济生活的重担,被迫着将老屋典出去,因而硬生生地离开了它。这一下子,有十年之久,家里人想念着老屋的,不止是我一个,尤其是母亲,想念得厉害。她常常对着我们讲起那老屋的宽敞舒服,天井里的那口井,深而且清,门前的青石阶又长又平滑,门窗上的浮雕,和四季常青的盆栽的万年青,以及月月开放的月季花——虽然十年之久,然而我们终于把老屋赎回来了,欢欢喜喜地搀扶着母亲进了老屋。老屋似乎更老了,但是无恙,它本来其貌不扬,十年风雨,更加斑斑驳驳的满身是伤痕,尽管如此,我们大伙儿亲切地把它看作是一个老当益壮的老家人呢。 “啊!可系念的老屋,你与我们同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欣慰着,虽则嘴里谁都没有说,只跟着母亲的高兴也高兴。 “老屋仿佛亮爽了一点儿!”母亲“旧地重游”,禁不住笑着说。真是难得听到她老人家发出这样愉快的笑声。数十年来,老屋可能也是第一次听到。 真的,那一年,我也似乎觉得老屋亮晃晃的。 第三次,我们又是“逃难”,战争强迫我们离开了老屋。但是,这一回,是永远地分手了。再也见不到它了!虽然在仓皇出走时,还希望和它再次聚首。 老屋在侵略军的肆无忌惮的轰炸下,倒了,毁了,在一把野火里,粉身碎骨,只留下一片焦土。可怜的老屋!在兵荒马乱的岁月里,娟妹也因肺病去世了,尽管这次的不幸不是在老屋里发生的,它仍然是老屋里一次又一次不幸的继续如今,我们一家八口人,只剩得一半了,虽然“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然而人非木石,终不能释然于怀。母亲长日价寡言不欢,想起一个个去世的子女,想起一次次被迫离开的老屋,独自默默地流泪。弟弟们垂头不语,我也如此。老屋前半生的境遇如何,我生也晚,不得而知。它的后半生记录了我们一家人穷愁潦倒,颠沛流离的苦难,其中也记载着我的铅色的童年。如今化作灰烬,都成陈迹。往事纵使不堪回首,但老屋的影子,挥之不去地长留在心头上! 那一夜,我梦见老屋风貌依然,耸立在镇东梢东南巷的转角处。外面虽然暗黑,屋里却漏出灯光,一家八口,正团聚在一起,“叙天伦之乐事”……忽然地刮起一阵暴风,夜空布满了乌云,蓦地里传来一声巨响,红光刺眼,叫人头昏目眩,接着大雨如注。在密密麻麻的雨幕里,但见一排爱国爱人民的十九路军战士,戴笠帽,披蓑衣,沿着家家户户的墙脚,提着步枪, 扛着机关枪,猫着身体,快步前进。母亲热心地烧茶水,弟妹们殷勤地端上请喝,可他们不肯进屋里来歇息,要趁黑天夜雨,敌机暂时敛迹的时刻,化整为零地分散急行军,争取在天亮以前,赶上吴淞火线,这些英勇可爱的人哪! …… 忽然地镇上乱纷纷的,扶老携幼,抱锅负筐,人心惶惶然,逃出家门.白色恐怖笼罩着全镇……忽然地连珠炮声响起,浓烟四起,火光冲天。街上的房屋,整幢、成排地倒塌了!老屋被大火包围着了…… 我在这连天烽火中,没有见到老屋从战火中化作金凤凰振翅奋飞,却看到了它庄严地化成血红的“还我河山”四个笔力千钧的大字,呀!那不是“精忠报国”的宋代抗敌名将岳飞的手迹吗?…… 我猛然醒来,想着、想着,老屋——它只是一家一屋的事啊!重要的是那国家大事……我摸黑起身,蹑手蹑脚地轻悄悄推开篱笆门,闪身出去,什么也没听到,见到,除了三四十里外从故乡传来的枪炮声,“噼噼叭!轰隆隆!……”远处漆黑的天边.镶嵌着一道血红血红的可怖的光。这是弱肉强食的死光!啊,这是什么时代?这又是什么世道? 我气愤,怒火在心头燃烧:从老屋想到我们的一家,想到成千上万的家被毁损、千百万人的被屠杀.想到灾难深重的中国人民,其中妇女与儿童的遭遇与命运,更为悲惨,令人发指!我想,我虽是个孤儿,尚未成年,却早已背负起家庭的重担,在国难日深的日子里,我未能投笔从戎,卫国保家,难道也不能口诛笔伐,宣传抗战吗? 日日夜夜的炮火声,日日夜夜激荡着我脑海里的记忆之波.小时候念过的《汪踦国殇》、《弦高犒秦师》和《嘉定石童子》等等的历史人物故事,潮水般地涌上心头;更有那文学作品,辛弃疾、陆放翁的诗词,文天祥的《正气歌》.法国的作家阿?都德的《最后一课》和《柏林之围》,都像浮萍那样地飘了来;李清照的慷慨悲歌的《绝句》、不加思索地来到我的嘴边:“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待到故乡沦陷,战线西移,那些热爱乡土的劳动人民,也有结伴回到镇上去的?当他们垂头丧气地回来时,说到昔日繁盛的市场,如今成为一片废墟,都伤心落泪。那光景正如《淮村兵后》所描画的:“小桃无主自开花,烟草茫茫带晚鸦,几处败垣围故井,向来一一是人家。” 母亲念念不忘那老屋,要不是她年老体弱,我们肯定阻止不了她奔赴这片“瓦砾场”的。她老人家目睹“国破山河在”的景况,已经够伤心的了,哪还能再增加她的悲哀呢! 事情不能单看一方面。在战争爆发前,那些可敬可爱的少年爱国者。前有新安旅行团.后有孩子剧团,他们那金子般的心,献身给爱国救亡运动的崇高的革命精神,是可歌可泣的,过去曾经强烈地触动了我.现在更加猛力地冲击着我;想起了被炸毁的老屋而写下了《乡心》,结句是引用《满江红》的词句:“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想起了被蹂躏的祖国大海而又写下了《海思》,“……是海也有她的心事,不常常这么痴痴地欢笑的。……海上浮动着严重的空气,海燕作着警告,嘶!——嘶!——这是海的愤怒。这季节在夏季,这时分在傍午。”想起当年小学生们游行示威,高喊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时时敲打着我的耳鼓,一听到这话,也就立刻联想起在小学校里唱得十分带劲的《校歌》,歌词中有“… …东望扶桑臂一振.同种文明进;愿我黄帝之子孙,及今都自奋! ……”这些爱国主义的教育,对我激励着,促我奋发向前! 此后,我每当小巷犬吠,不眠的长夜,总是悄无声地开启了篱笆门,目不转睛地仰望着夜空中的北极星——一颗光芒四射的亮闪闪的北极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