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与策励
    一九三六年一个早春的晴朗的下午,我和青姑急匆匆地去六年没一去过的虹口,而还是第一次上内山书店去,想找一本书。
    其时我正担任着编辑由儿童书局士出版的《儿童杂志》。在满足小读者纷纷要求刊登长篇小说这个问题上,我考虑到作为杂志上的“长篇连载”不得不选择既要有丰富的内容,又要有紧凑的结构和生动的描写,当时在国内创作方面就没有适当的,不得不把这希望放在国外的儿童文学作品上,想来想去才想到了求尔士、凡尔纳的那本《十五小英雄》。梁启超曾经用《小豪杰放洋记》的篇名“意译”了一个大概,大概是从日译本转译的。我不懂法文,也不懂日文,想找英译本来重译,但在所有卖外文的书店中都找遍了,却没有它的影子,最后才想到了上内山书店去看看。
    一跨进书店,主人内山完造穿着和服,坐在一口有三尺光景高、两尺光景直径圆的火钵旁边烤火,伸出一双手来在火钵上面腾空取暖。火不很旺,我站在离火钵不太远的地方,感觉不到有一丝暖气。
    内山完造微驼着背,从半明不暗的店堂里头慢腾腾地走了出 。
    我把来意在一方向纸上写明白了,递给他。他看了又看,看懂了,把头埋在手里,想了又想,好一会儿,才转身进去,捧出一本厚厚的日文的“世界文学作家辞典”来,放在书柜子上,打开来仔细地翻看。他翻了好久才翻出这位法国作家的名字。就在这个作家名字下,一行又一行地附印着很多的著作,看来是个多产的作家,写的有《轻汽球上五星期》、《地心游记》、《海底二万里》、《环游月球记》、《格兰特船长的孩子们》、《哈特拉斯船长历险记》等等,独独没有我所要找的这本书。
    我们都觉得很失望,相向无言。
    正在这默默无声的时候,打横里有人插嘴,是一种非常和善的口吻。
    “大约原书不很有名吧,所以就不列出来了。或者是这篇作品附刊在旁的书里,不曾印单行本,也就查不到了。”
    我循着这个和善的声音,抬起头来找寻说话的人。原来他就在店堂里面靠壁的椅子上交叉着腿坐着,左手里拿着书。右手指头上夹着烟卷儿。
    “呀!”我的心怦的一跳,禁不住喊了出来:“鲁迅先生!”
    鲁迅先生谦逊地点一点头,随即放下了书,欠身站起来,绕过火钵,兜过内山完造坐的空椅子,走到书柜子旁边,很坦直又很诚恳,像一位老师教导学生似地说:“依我看,这本书可以不必译。不见得怎么好。”
    就这样,我请教起关于儿童文学的事来。
    “请问先生:日本可有什么好的儿童文学作品值得介绍 ? ”
    鲁迅先生望着我,摇一摇头,用徐缓又深沉的调子说:“没有, 没有。我还没有看到过。”说完,眼光移转到手指头上夹着的烟卷儿,一环一环的轻烟,袅袅地上升,但是他并没有抬起头来看它,显然沉浸在沉思中。
    稍停了一会儿,我又问:“那么,在欧、美各国呢,先生可以告诉我一些吗 ? ”
    他弹了弹烟卷儿上的灰,灰落在书柜子上青瓷的烟缸里。
    “欧、美各国或者有,可是我不大懂得英文,也就知道得不多了”
    从一个大作家嘴里,听到这样谦虚的话,只有使我们愈加钦佩,愈加敬爱。
    以后我每一次回想起来,总是谴责自己的幼稚。在当时我不仅已经读到了鲁迅先生翻译的“小彼得”,还读到了“表”,为什么不突出地单独提一提世界各国进步的、特别是其中先进的苏联儿童文学作品,来向先生请教,是一定会有很大收获的。这在一九四六年后和穆木天等同志们准备翻译出版“苏联儿童文学丛书”的时候,就常常感觉到少了一位亲爱的导师而无处请益了。
    鲁迅先生接着反过来向我们询问了一些关于当时儿童文学创作和出版的情况;也还谈起我写的那篇不成熟、也不像样的中篇童话“阿丽思小姐”。我一边觉得惭愧,脸上热烘烘地,仿佛一个闯了祸的小学生站在老师的面前那样地不安,一边惊异又佩服鲁迅先生在繁忙地著作、翻译中,还能够看到这种“小书”,而且记得它。
    鲁迅先生的亲切和热情,终于使我大胆起来,继续自我介绍地说出还写过一些别的书:《波罗乔少爷》、《华家的儿子》、《火线上的孩子们》等等。我还说隔些时候把这些不像样的书一起送过来请求指教。
    他微笑地、和蔼地说:“不用啦,我自己会买来看的。”
    鲁迅先生总是这样子体贴青年人的。
    我跟鲁迅先生的会面可以说是偶然的,而且在时间上来说又是那么短暂。但是即使如此,鲁迅先生的声容笑貌,这以后,常常萦回在我脑海里,激起回忆的波浪,终身忘却不了从他那里所得到的指导和启示。
    我一直思念着:这样一位伟大的作家这样地热心关怀很少有人关心的少年儿童读物,在我来说,不仅受到了很大的鼓舞,而且以鲁迅先生的光辉:榜样来自勉励。每一回在鲁迅先生的辉煌的巨著“杂文”中,翻读到那些具有强烈战斗性的、富有指导性的有关儿童教育和儿童文学的篇页,愈读愈觉得有更深的体会,而经常在工作中鞭策自己,看作在儿童文学“航路”上的指南针。
    解放以后,有机会更多地看到苏联的儿童文学作品,也向它们学习研究。待等发现凡尔纳的作品儿乎全部被译成俄文,而且还非常地推崇这位作家时,又想起鲁迅先生那一次的谆谆教导,倒不免有些迷惘起来。
    一九五二年在上海参加文艺整风学习,检查自己的文艺思想时,再一次认真阅读鲁迅先生的杂文,读到《准风月谈》里的那篇《关于翻译 ( 上 ) 》,其中就有这样精辟的话,
    ……倘在十年以前,是决定不会的,这不但为物力所限,也为了要保护革命的婴儿,不能将滋养的,无益的,有害的食品都漫无区别的乱放在他前面。现在却可以了,婴儿已经长大。而且强壮,聪明起来,即使将鸦片或吗啡给他看,也没有什么大危险,……
    这就说得透澈极了。给儿童读些什么书,是不仅要考虑到读者对象在不同的年龄和不同的程度上要有所区别、有所选择,也还必须要考虑到他们所处的时代环境,国家和社会的需要,所以在翻译儿童作品时,就必须结合当时当地的实际情况,随后分别主从、急缓、有计划、有步骤、有目的地介绍。难道一九三六年的中国儿童,最迫切需要的读物是 “ 科学幻想小说 ” 一类的书吗 ? 以培养小科学家来“科学救因”吗 ? 当然不是的,而且此路不通。在当时,把文学给儿童,首先介绍的还应该是《小彼得》、《表》、《远方》、《小夏伯阳》等等描写反抗强暴、革命英勇斗争的作品。为什么 ? 旧中国需要革命 ! 奴隶们需要起来 ! 人民大众需要翻身 !
    当一九二六到三四年的苏联在改造国民经济时期,要求第一个五年计划提早在四年内完成,要求 “ 技术决定一切 ” ,要求 “ 出现成千成万精通了技术和能领导生产的红色专家 ” 的此时此地,难道还不可以让新生的一代多多阅读《从地球到月球》、《一个十五岁的船长》、《神秘岛》,《天边的灯塔》 ( 都是凡尔纳的作品 ) 等等这类书吗 ? 高尔基在一九三三年发表的著名论文《论儿童文学主题》中就明确地指出了这 _ 一点。然而我以为,这一见解是和鲁迅先生的劝告我不译《十五小英雄》的见解是异途同归的,总的精神完全一致。我终于明白了。试问一九三六年前后这时期的中国,不还是 “ 他们从地下爬起来,揩干净身上的血迹,掩埋好同伴的尸首,他们又继续战斗了 ”① 的暴风雨的革命时代 ? 而我,就是没有能够结合历史的具体情况辩证地看问题。
    固然儿童文学必须重视儿童的特点,但是决不排斥时代的特点。也就是在必须要照顾到儿童的心理、能力、兴趣等等各方面以外,还必须首先要服从儿童与社会间的关系和需要。儿童文学作品同样要像成年人的文学作品具有时代的精神和特色。这在今天来说,我们的国家正沿着总路线向社会主义前进而第一个五年经济建设计划即将完成的时候,像凡尔纳所写的科学幻想冒险的这类书,当然可以提到给孩子们读些什么书的日程上来,而翻译《十五小英雄》也就到了“此其时矣”。更主要的在儿童文学创作方面,也就必然地要求有更多更好地反映祖国伟大的社会主义建设事业的作品,并且把这个内容列为创作上的重大题材了。
    尽管鲁迅先生没有明白具体地指出我们今天的儿童文学前进的方向和道路,这在当时是不可能的,然而我们可以从那些有关的杂文中领会他的精神实质而理解到这一点。
    二十年过去了,情景鲜明如昨。在今天,我只有加倍努力儿童文学的工作,认真地实践着鲁迅先生的 “ 俯首甘为孺子牛 ” 的教导,来纪念伟大的鲁迅先生逝世二十周年。

( 原载《作家和儿童文学》)

天津出版社 l957 年 8 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