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发稼，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中国作协儿童文学委员会副主任。

    陈伯吹 先生是我国儿童文学的泰斗、一代宗师。

    他老人家离开我们快九年了。今年 8 月 13 日，是他的一百周年诞辰。

    作为先生的后辈、他的莫大受惠者和忘年交，每当我默诵他写给我的数十封书信，研读他留给我们的一卷卷心血凝结的作品，缅怀他曲折传奇、执著追求的一生，细细领略他极具魅力的高尚的心地人品，一种仰慕崇敬之情便油然而生……

    伯吹先生是我国现代儿童文学的奠基者之一。他有别于众多其他先贤前辈作家的，是惟有他将自己的整整一生，毫无保留地献给了培育青少年一代成长的事业：教学、童书童刊编辑、儿童文学创作、翻译、理论批评等。无论何时何地，他的生活和工作，都离不开“儿童”。在他的心目中，儿童就是天使，他视儿童的生命为自己的生命。

    在儿童文学领域， 陈伯吹 先生是典型的“多面手”，诸种体裁样式的作品，他都写：童话、小说、散文、诗歌、报告文学、剧本、寓言以及外国优秀作品的翻译等，而且都有精品力作传世。冰心曾盛赞他的作品“内容丰富，故事有趣，文字清新”。他的两首儿童诗作品曾由人民音乐家、《义勇军进行曲》（即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的曲作者聂耳谱成歌曲，其中一首《小野猫》曾收入人民音乐出版社出版的《聂耳歌曲集》中。

    从和伯吹 先生的谈话，以及从他一些“自况”文章中，我感觉他对自己的创作，更看重童话。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他应我邀约为我主编的《中国当代儿童文学作家小传》亲笔写的一篇《我的小传》中说，建国以后，他“首先一炮打响的是发表在《人民文学》上的《一只想飞的猫》，写的是童话体裁，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于春节里曾向全国作了广播；以后又有外文局印行了英译本；而日本偕成社出版了日译本，并由著名画家太田大八作了插图，图文并茂，只一年即三版出书。得到了这样的鼓励，笔头更加勤快起来，一口气写下了《磁姑娘和慈姑娘》、《小火车头》、《从算术国里来的小人儿》、《小毛驴愿意做什么》、和《一幕若有其事的喜剧》，等等，在各个文学杂志发表了以后，结集出版了《幻想张着彩色的翅膀》，由天才动画家阿达作了彩色封面。以后又出版了《童话称城的节日》，收入发表在《十月》杂志上的中篇童话《骆驼寻宝记》，《少年文艺》上的短篇童话《安琪儿夜游记》……由于我对童话作品写得既早又多，少年儿童出版社已为我出版四卷本的《陈伯吹文集》，其第一卷即为‘童话卷'……” 的确，童话在伯吹先生的全部创作中，占有重要的位置。在他生前亲自审定、逝世后出版的《陈伯吹自选集》（辽宁少年儿童出版社 1998 年 5 月版）中，排在前面的是从《阿丽思小姐》到《骆驼寻宝记》等 25 篇童话，童话的篇幅几占全书的三分之二。

    下面简要回顾一下伯吹先生的童话创作——

    伯吹先生的童话创作，大而言之可分三个时期：建国前，建国后，新时期。

    建国前

    伯吹先生 21 岁开始创作童话，其时他在家乡宝山小学任教。 1927 年 5 月 7 日 出版的十九卷十九期《儿童世界》杂志上，他发表了短篇童话《恶作剧》，这可能是他一生中的第一篇童话作品。同年 11 月，他在同一家杂志又发表了题为《不可不听》的童话。这两篇童话未收入《陈伯吹文集》，我也没读到过。已故童话家洪汛涛在《童话论》一书中，称《不可不听》是一篇“挺有意思”的作品，他介绍这篇“小童话”的大致内容是：一条小鱼看到水面上有红光，以为春天到了，它要到水面上去玩。妈妈说去不得，那是渔翁的火。又有一个夜里，月亮光照得水面通明，小鱼浮上水面，被一只小水鸟姓名衔去了。它记起妈妈的话，遇到危险，要尽力挣跳，果然给它逃脱了。它说妈妈的话不可不听。小水鸟见小鱼逃脱，呆呆望着水面，也懊悔不已，它记起妈妈的话，啄食的时候，一定要敏捷，说妈妈的话，不可不听。——从以上的转述，可见 陈伯吹 先生早期的童话，基本上是通过编织一个简单的幻想故事，向小读者讲明某一个道理。这也是我国“五四”童话作家们大体遵循的一种比较初级的创作路数。

    建国前伯吹先生出版的童话单行本有：《小朋友童话·中》（ 1931 ）、《小山上的风波》（童话诗， 1931 ）、《阿丽思小姐》（中篇童话， 1933 ）、《波罗乔少爷》（中篇童话， 1934 ）。其中《小朋友童话·中》收入《葡萄老人》等 26 篇作品，都创作于 1929 年。这些作品篇幅很短，如上所说，基本上也是通过编织一个简单的幻想故事，向小读者讲明某一个道理，有比较鲜明的教育意趣；有的则具有明显的知识性，即通过故事，阐明某种科学知识，这类作品应归类于科学童话。

    《阿丽思小姐》（中篇童话）是 陈伯吹 先生解放前较有影响的童话代表作， 1931 年在《小学生》杂志连载， 1933 年 1 月由北新书局出版。作品生动叙述了主人公阿丽思在梦中的情景：阿丽思出去玩儿，遇见要去参加昆虫音乐会的子 孙 太太袋鼠一家，便跟他们一起去了昆虫国。她不小心撞到了萤博士，踏碎萤博士的手电筒了，却不赔偿，跑掉了。她又惊吓了金钱蛙，金钱蛙历数了她做过的坏事，她指责他造谣，又要打他。正好螳螂警察的大刀队开过来，把她抓去，送到法庭。审判官是个瞌睡虫，迷迷糊糊地放了她。她终于走进了音乐会会场，音乐会主席请阿丽思演讲，阿丽思胡讲了一番。许多音乐家出了节目。她受委托为大家评定分数，却算错了分，闹出不少笑话。这时，蚱蜢少将率兵攻打进来，要按大蟒皇帝命令，前来强占会场。由于阿丽思的英勇抵抗，敌人的进攻未能得逞。于是，枭爵士、狼将军出面调停，三方代表举行了圆桌会议，制定了不平等的和平协议条文。阿丽思气愤地将条文撕碎，一下醒来，原来是场梦。

    1929 年春，伯吹先生读到了英国著名童话作家刘易斯·卡洛尔的童话名作《阿丽思漫游奇境记》（赵元任译）。这部童话深深地打动了他，而译者赵元任在《译者序》里的一句话“以后说不定还会有《阿丽思漫游北京记》呢”触动和启发了伯吹先生，从而产生了“东施效颦”（伯吹先生在《蹩脚的自画像》一文中的话）的想法，自己创作一部也以“阿丽思”这个童话人物贯穿始终的主人公的作品。这就是伯吹先生《阿丽思小姐》的创作由来或“缘起”。他曾在一篇回忆文章中坦陈：“早年我读过《阿丽思漫游奇境记》。一个喜欢幻想，有点想像力的青年人，完全给这书的艺术感染力感染了，也在这篇童话作品的本身得到了启发。至此，像一台蒸汽机的引擎，推动了我那创作的冲动与欲望，满想通过笔尖勾画出一个天真烂漫、聪明活泼、却又勇敢机智的孩子的形象，写到第十二节时，‘九·一八'的炮声使我震惊，也使我醒觉：阿丽思应该从梦游中回到现实生活上来，从游戏生活的途中走上关心国家大事的生活漩涡里去，从浪漫主义转向现实主义。”可见这部作品确是受卡洛尔的《阿丽思漫游奇境记》的影响和启发、从中有所借鉴而创作而成的，但从主题到内容、到语言结构等，完全是属于伯吹先生个人的艺术创造。他只是借用了卡洛尔作品中阿丽思这个人物形象，将其移植过来，正如他自己所说的，“想让她（指童话主人公阿丽思）到半封建、半殖民地的中国来看看，通过她的所见所闻，反映给中国的孩子们，让他们从艺术形象的折光中，认识自己的祖国面貌，该爱的爱，该憎的憎，是非分明；然后考虑到何去何从，走自己应该走的路。”（《阿丽思小姐》 1981 年重版前言）。应该说，伯吹先生这个创作初衷是比较圆满地实现了，《阿丽思小姐》成为我国上世纪三十年代童话的一个重要文本。

    建国后

    新中国成立后，伯吹先生创作的童话有《小火车头》、《一幕若有其事的喜剧》、《小毛驴愿意做什么》、《一只想飞的猫》、《桔林里的灯》、《新年老人和圣诞老人》、《一个姓名保密的老人》、《磁姑娘和慈姑娘》、《从算术国里来的小人儿》等等。出版的童话作品单行本有《一只想飞的猫》（少年儿童出版社， 1956 ）、《幻想张着彩色的翅膀》（东风文艺出版社， 1959 ）等。

    《一只想飞的猫》是陈伯吹上世纪五十年代的一篇著名童话，也是他建国之后的一篇代表作。作品写的是一只猫，爱吹牛，老是说：“昨天夜里，我一伸爪子就逮住了十三个耗子”，他淘气顽皮，骄傲自大，不肯刻苦学习，最后硬是不切实际地想飞起来，结果从树上重重地摔下来。故事情节十分生动有趣，例如猫从窗子里跳出来打碎了种着仙人掌的瓷花盆，说：“那算什么，我是猫！”“猫没有道歉一声，连头也不回一下，只弓起了背，竖起了尾巴，慢腾腾地跨开了大步，若无其事地走了。……‘嘎——'猫忽然停住了脚步，耳朵竖了起来，招了两招，马上撒开四条腿向前飞奔。”猫吹嘘自己是渔业家，硬着头皮给公鸡们表演钓鱼，他把尾巴插入湖里，这时正好有一条乌鱼游过，把猫的尾巴当作是一条虫咬住，猫痛极了，把尾巴一甩，真的钓起了那条乌鱼，猫骄傲得了不得：我一勾尾巴就钓起了一条大乌鱼！但猫尾巴上的伤口却掩盖不住，大家纷纷嘲笑他……作品正是通过一系列生动的情节、细节，入木三分地揭示了这只“想飞的猫”的骄傲虚荣心理和好逸恶劳的毛病。蒋风主编的《中国当代儿童文学史》（河北少年儿童出版社， 1991 ）这样评析这篇作品：作为一篇优秀教育童话，《一只想飞的猫》通篇没有一句说教。作者没有直言面斥小读者，而是巧妙地将道德教育潜藏在一个轻松幽默的故事中，通过“一只想飞的猫”想捉蝴蝶而被蝴蝶捉弄，吹嘘自己是钓鱼能手而被乌鱼咬住了尾巴，幻想能飞而从树上重重摔了下来等情节，委婉地讽喻了儿童中存在的骄傲自大、不切实际的幻想，使儿童在嘲笑“一只想飞的猫”出乖露丑的同时受到有益的启发和教育。这是这篇童话被儿童所乐于接受的一个重要原因。

    《一只想飞的猫》在塑造童话人物形象方面，取得了可喜的成功，作品主人公——那只想飞的猫的骄傲、逞强、好高骛远、虚荣心重、自以为是、瞧不起别人等性格特征，通过其言语和所作所为，展示得异常生动；作品中的其他“人物”诸如蝴蝶、鸭子、公鸡、小麻雀等的形象及其性格特征，也莫不刻画得栩栩如生。如果说，伯吹先生的某些早期童话由于对国外童话的借鉴难免带有某种“洋味”的话，那么，《一只想飞的猫》就是一篇具有浓郁的中国民族特色和气派的童话作品了。所以这篇童话对伯吹先生的童话创作是具有标志性意义的。当然，在建国后十七年的中国童话中，《一只想飞的猫》也是一篇难得的翘楚之作。

    新时期

    十年浩劫期间，伯吹先生和许多正直的作家一样，遭到迫害，曾被造反派抄家——抄走了全部宝贵的藏书和资料。创作上无奈地留下了一段空白。粉碎“四人帮”时，他已年届古稀。此后到他 1997 年逝世的二十年时间里，伯吹先生奇迹般地以耄耋之年重新焕发创作青春，写出了大量作品、理论评论文章，此外，捐出巨款设立了“儿童文学园丁奖”（后改名为“陈伯吹儿童文学奖”），积极参加儿童文学活动，赴各地讲学，做了大量扶持儿童文学青年创作新秀的工作，热情地为许多中青年作家和学者的作品集、文论集、理论专著撰写了二百多篇序言，先后出 版了四本序文集——《他山漫步》（广东人民出版社， 1984 ）、《天涯芳草》（海燕出版社， 1987 ）、《火树银花》（甘肃少年儿童出版社， 1990 ）和《苍松翠柏》（河北少年儿童出版社， 1996 ）……为我国儿童文学事业的振兴，作出了杰出的贡献。

    在这一时期，他创作的童话有《骆驼寻宝记》、《安琪儿夜游记》、《小珠儿讲的故事》、《猫头鹰说话了》、《飞上屋顶的公鸡》、《山前山后的好风光》、《童话城的节日》等等。值得一提的是，他八十九岁高龄时，还创作了童话《小薇游园记》（载《人民文学》 1994 年第 12 期），这可能是他老人家一生中创作的最后一篇童话。

    《骆驼寻宝记》（初载《十月》杂志 1982 年第 3 期，是年作者已七十六岁高龄）是伯吹先生自己比较喜欢和十分看重的一部中篇童话，也应该是他在新时期童话、也是他晚年童话的代表作。这篇近两万字的童话，叙述的是：“哎哟，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宗无价之宝哪！”——“旅行家”燕子将这一好消息传开后，“惹得飞禽走兽的国度里，个个雄心勃勃，跃跃欲试，一分一秒也呆不住，火烧火燎地要寻宝去。”于是，大象、金丝猴、长颈鹿、乌鸦、大黑熊、袋鼠、梅花鹿、大白兔、狐狸、白鹅、鸭子、鸡、狮子、老虎、金钱豹、大灰狼、犀牛、马、牛、鳄鱼、河马……，纷纷从山岭、沼泽、森林和沙漠地带，涌向平原的宽阔大道，“但见尘灰滚滚，烟雾漫漫，在尘雾中不停地爆发出极度混乱、骚扰吵闹的声音：狮吼，狼嗥，虎啸，马嘶，驴叫，牛哞哞，羊咩咩，还有鸡喔喔，鸭呷呷，鹅和鸽的哦哦，咕咕……辨不出他们在喊些什么，总而言之，个个都在喊同一句话：‘寻宝去！寻宝去！……'”可是不到三天，这些动物有的泄了气，有的怕苦怕累，有的相互猜疑相互吵架，一个个都无心寻宝、便回头走了。只有一只因帮人于困境、冻瘸了腿的双峰骆驼，还坚持默默地走着、走着。它不理睬信奉“好汉不吃眼前亏”哲学的鹦鹉的泄气煽动，坚持踽踽独行，趟过冷水滩、涉过冰凌湖、穿过热风洞、挤过夹扁谷，历经种种困难，终于来到了“珍宝关”。——付出了千辛万苦的代价终于抵达了宝地，但它却未为这里唾手可得的种种金银宝器所动，因为它珍视的、它需要的正是仙女所说的“思想的宝”。感动于骆驼对自己家乡的无限热爱之情，仙女送给它一篮它真正喜欢的“宝”，这就是：保水源、耐盐碱的胡杨，沙地造林的沙枣，耐旱、耐碱、耐寒的罗布麻，以及沙芦草、芨芨草和梭梭草、骆驼刺的种子。它把这些“宝”带回去，要让家乡今天的沙漠， 明天变得万紫千红，“成为美丽的好地方”。骆驼对于此“宝”彼“宝”的取舍，充分反映了它那美好高贵的心灵。——而这，正是作者要热烈予以讴歌的。他借燕子的口这样赞美骆驼：“好骆驼，好骆驼，他寻到了宝了，不过不是为自己养尊处优的宝，而是为大家谋福利的宝。你认为‘为他人作嫁衣裳'的，是傻瓜吗？要没有‘前人种树后人凉'的为人民服务的精神，吐鲁番那儿不会有坎儿井，你也就别想在火焰山近旁吃到哈密瓜了。”

    我之所以比较详细地介绍和评述《骆驼寻宝记》，是因为这部童话的价值和意义，似乎至今未为更多的研究者充分认识到。这部作品无论在主题思想、艺术技法等方面，确实都有很多可以“赏评”之处。作品的主旨，毫无疑问是肯定和歌颂一种不畏艰苦、不屈不挠、积极进取、热爱家乡故土、竭诚为他人和群体谋利益的高贵精神（完全符合我们当下倡导的“八荣八耻”的荣辱观），而且我以为这部作品从某种意义上讲，是伯吹先生的自况之作。只要回 顾伯吹 先生曲折又不无坎坷的一生，和他在任何情况下坚持献身于儿童教育和儿童文学事业的动人事迹，就不难体察到他身上那种一以贯之、弥足珍贵的“骆驼精神”。不仅别的朋友而且我自己曾经亲口探问过伯吹先生本人：“这部童话里有没有你自己的影子？”他的回答是并不否定，只是谦虚而又含蓄地说，真正的作家总是用“心”来写作的，作家的重要作品往往是要把自己“摆进去”的。

    我们知道，伯吹先生是“科学童话”的热情倡导者，在他的童话作品中，科学童话占有相当的比例。他在《论“童话”》一文中曾说过：“为了在我们下一代的小脑袋里注入一点一滴的科学知识起见，还希望有更多的用散文写的流畅的、情节曲折的、知识丰富的科学童话，给孩子们铺平走向科学的劳动创造的道路。”在 1984 年底、 1985 年初召开的中国作家协会第四次会员代表大会上，他还做了题为《在儿童文学阵地上，高举科学文艺作品的旗帜》的书面发言，再次呼吁要重视包括科学童话在内的科学文艺作品的创作。他的《骆驼寻宝记》总体上虽然不是科学童话，但作品中非常自然地结合故事环境和童话角色（人物）的描写，让读者具体了解到许多飞禽走兽的外貌特征和生活习性，赋予作品以丰富的知识性。这里不妨顺便提一下的是，作家在不知不觉向读者介绍各种禽兽的知识时，还巧妙地穿插运用了一些动物寓言故事，如《蝉儿借粮》、《龟兔赛跑》、《黔之驴》等，增添了童话作品的内涵和幽默意蕴。有时这种穿插甚至似乎有点溢出了作品的主体叙述，如寻宝路上狮虎对峙、你吼我啸之际，正值“形势非常紧张，两个霸头就要动武”的时刻，狮子和老虎“不约而同都回头瞧了一眼，看看自己的崽仔是不是处于安全地带。不瞧犹可，一瞧大出意外！从他们背上下来的两只小狮和两只小虎，正彼此友爱地互相偎依着，搂抱着，还兴致勃勃地追来逐去地嬉戏着，在路旁的草地上拍打着、翻滚着。”“两个恶声相向的大家伙，本来剑拔弩张地要厮打，现在却都愣住了，惭愧得低下头来，满腔怒气也像皮球泄了气，都掉过头来走了。”——猛兽长辈们的两军对垒、酷烈的争斗厮杀，竟不影响他们天真无邪的幼崽们在一起友好相处、快乐嬉戏。说的是动物，作为灵长类的我们——人类，怎能不值得扪心深思啊！

    《骆驼寻宝记》在艺术构思及结构上也有别致独到之处。例如作品作品整个篇幅将近两万字，“骆驼”这个主角，直到大约“一万两千字”之后才迟迟出场！也就是说，这一万两千字有声有色的叙述描写，都为主人公骆驼的亮相和出场作“铺垫”，正是这个长长的铺垫里潜藏着一个大的悬念：作品标题不是《骆驼寻宝记》吗，怎么老不见骆驼出来呀？作者巧妙地吊着读者的胃口，吸引其一口气读下去。哦，悬念、悬念，此之谓也（当然悬念的设置有各种各样）。年近八旬高龄的伯吹先生，仍有一股子艺术探索的不懈精神，真是太难能可贵了。

    以上，对 陈伯吹 先生在三个历史阶段的童话创作，做了一个极为粗略的扫描。由此我们不难看出，伯吹先生的童话（其实不仅是他的童话，他的其他样式的儿童文学作品也一样）是比较具有教育意义的。就是说，他的每一篇童话都具有较鲜明的主题和较浓郁的教育旨趣。这既和他的教师出身有关，更与他的儿童文学观分不开。他说过，“我的儿童文学的观点，往往是从教育的角度出发，因而与作家们的看法常有同中有异的分歧”（《蹩脚的“自画像”》）。实际上这种情况也普遍存在于其他老一辈儿童文学作家中。也就是说，许多五四以来的儿童文学老作家，几乎都极为重视儿童文学的教育性。金近就说过：“ 写童话给儿童看，并不是简单的事情，他自己先得承认儿童文学作家就是儿童灵魂的工程师。为了要争取到这个光荣的称号，必须抱着极其严肃的工作态度，怀着热情关怀的心情，写出真正为少年儿童欢迎的作品来，鼓舞他们，引导他们前进。”老作家们解放前的作品自不必说，解放后像叶圣陶、冰心、张天翼、高士其、严文井、贺宜、金近、包蕾、鲁兵等等老作家老诗人的作品，总体上说都是有鲜明的教育性的。这是不争的事实。我以为这正是这些老作家们对祖国下一代怀有一颗珍贵的爱心的表现，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他们把儿童文学创作看作是一项关乎亿万少年儿童健康成长的神圣事业，对利用文学这个手段“教育”孩子抱有一种强烈的社会责任感。我以为这是无可非议的。当然，实事求是地看，作家在创作中过于浓厚的“教育”情结，可能会对作品的艺术性、审美功能带来一定的削弱。好在当今社会在前进、时代在发展，创作思想日益开放，儿童文学理所当然要回归其真正的文学艺术的位置，作家们的儿童文学观更加科学，能够更好地、更全面地把握儿童文学的多样性功能，决不会重蹈独尊教育性的覆辙。这是新世纪儿童文学发展之必然。但我想指出的是，我们应该实事求是地、历史地、科学地看待和评价包括 陈伯吹 先生在内的众多老一辈儿童文学作家及其作品的价值，不可低估这些作品曾经起到过的积极作用。他们积累的宝贵经验，我们应当认真继承和汲取。他们建立的文学功勋是不朽的。他们是中国现代儿童文学的开拓者，他们永远值得我们仰慕和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