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我时常会翻出和陈伯吹先生的合影,看到老人的留在照片里的永恒的微笑,心里会特别感慨,我和陈伯吹先生合影不多,有几张合影还是挤了很多朋友的,可是这是我最珍惜的照片之一。 在我和陈伯吹先生的交往中,始终能感觉到老人的对后辈的关爱,他的为人处世中有一种温文尔雅,有一种淡泊和本色的准则,有一种感人的魅力。 记得在l983年我跟随《巨人》编辑部的老师一起前去南昌路拜访陈伯吹先生,那一次大家谈及了儿童文学的现状,特别谈到了如何培养更多的年轻人加入儿童文学的创作队伍。当陈伯吹先生得知我当时已发表了两部中篇小说,属于这样的年轻人时,就非常高兴,问及了我的读书和生活情况,我一一禀报,当说起我也居住在南昌路时,陈伯吹先生还问了我家具体的方位。那天的交往让我始终感觉到老人的对后辈的关爱,他的为人处世中有一种温文尔雅,有一种淡泊和本色的准则,有一种感人的魅力。 第二天下班后我留在办公室写小说,很晚才回家,没有想到回到家后听父母说起,刚才有一位老人来我家看我,通过他们详尽的描述,我知道那就是陈伯吹先生,我特意又去看望他,和老人打招呼,他送了几本书,并且称我为“秦文君小友”。 在事隔很多年后,我几乎收集了陈伯吹先生的全部己出版的作品,包括他写的为数不多的给成人读的散文和小说。我把它们和与陈伯吹先生的合影收在一起,想着一定要仔细地拜读。 近期所读的陈伯吹先生的《冰哥哥》,是一篇风格非常舒缓和自然的童话,没有刻意的渲染,也没有任何现在的童话所有的各种噱头,而是平平淡淡,温情漫漫,很坦然也很天然。不慌不忙地也可以说雅致地把气氛营造得很唯美,作品中幻化出的童话形象雪妹妹和冰哥哥也是缓缓出场的,美丽和善意的,带有诗意和情趣的。 时世沧桑,当我重读这温文尔雅的童话,特别感动,仿佛捡回来很多失而复得的东西,很多久违了的心境重新回到心头,我确信天然的美是最有生命力和感召力的,于是点点滴滴的回忆和感激又漫上心间…… 1982年我调进少年儿童出版社的那一天,才听说著名儿童文学作家陈伯吹先生也是这个老牌出版社的一员。那时我还是个踌躇满志到处投稿的业余作者。二十多岁,很迷我喜欢的名作家,所以听到大名鼎鼎的陈伯吹成了同事,在同一个财务科领取薪水,不免暗自激动,立刻对办公室的人说:到时你们指给我看。 不久,我就见到了陈伯吹先生。好像是一次茶话会,记不得那是什么季节了,反正那种茶话会我们一年四季都开。也就是众人七手八脚把食堂大厅的方桌推到中央,形成一个巨大的长方形台子,然后铺上一块虽然布满泛黄的暗点但粗看还体面的白桌布,在上面放一些桔子香蕉,或是陈皮梅瓜子,偶尔花匠也会放上几盆花点缀一下。总之在这个大家一生中会开无数次的简陋的茶话会上,陈伯吹先生出现了。 陈先生穿一件宽大的中山装,戴着眼镜,说话噪音低低的,还带了点郊县味的本地口音,丝毫没有那种儿童文学泰斗的气势。他说话不多,而且并没有话虽不多、但一语既出四座皆惊的效果,所以,我只记得那次他是讲了几句话的,却一点记不起讲话的内容。 大家嘻嘻哈哈地分水果,也有人在陈先生面前放了两个橘子。那次我只觉得陈先生像个好脾气的老伯伯,周到、仔细,不入流但能包容一切。茶话会结束时,桌上已有点杯盘狼籍的样子,香蕉皮、橘子皮扔得一堆一堆的,陈先生小心地把面前的两个橘子收起来。在那个茶话会上,陈先生滴水未沾,也许他是不习惯在开会时大嚼大咽,也许那种带游戏性质的会是有点缺乏“会”的庄重,这种不伦不类的会议常使认真的人发窘。 后来又有几次见到伯吹先生,但都是在匆忙中一笔带过。似乎有两次是他来编辑部送一些作者托他转的稿件,有许多都是投稿无门、而且名字永远不会出现在刊物上的后生们写的,我想他们中的有些人在寄出稿子时就没抱希望,也根本料不到陈先生会一一地读过,并且分送到各编辑部。处理陈先生转来的稿件似乎有点令编辑发憷,因为他往往会来询问下文,或是讨个说法,有时干脆提出由他来退还稿件,所以这会令一些常把稿件扔进字纸篓的编辑张口结舌。 几乎所有的编辑都对那些大量的乱糟糟的没头没脑的稿件产生厌倦,在填写铅印信时多少带点如释重负公事公办的心情。这种职业性的麻木当两年以上的编辑就很容易患上。陈先生每天经手四面八方的来稿来信,均仍像一个初次受托的人那样慎重,似乎那些信稿后藏着眼睛,让他不忍轻慢任何一个人。 还有几次,是在饭厅和出版社的楼道上见到陈先生,他朝我微笑,其实那时他并不认识我,只是出版社太多他不熟识而别人却熟识他的人。同时,我还看见他向替他送挂号信的门房道谢。:坦率地说,我并不喜欢没有架子的文人,在那时,我总觉得伯吹先生太谦和,缺少名人的狂放和不羁。 那种淡淡的遗憾心存了好几年,渐渐地,我过了那种追求锋芒毕露、讲究外在魅力的年龄,就如一条穿过山涧,喧嚣得乏了,忽然间到达一个平级的地带的河流。在那一阵子,我在一些资料里见到陈伯吹先生年轻时的照片。在照片里,陈先生风华正茂,理着分头,穿着洋装,眉宇间有种特别的神采,既有书卷气的清高,又有热血艺术家的热情澎湃,让人看后心里一震,怎么也难以与眼前的穿中山装和扣风纪扣的大知识分子挂起钩来。 我忽然感到岁月的沉甸甸,那一连串的风啸雨注对中国作家的特殊磨炼。 陈伯吹先生从事儿童文学创作已经七十多年,投进了一生的热情和全部的才华。其间经历了各项政治运动,坎坷不断,然而几十年的波澜起伏竟没有动摇他的初衷;他像识途的老马,只要不倒下就默默地耕耘。许多人是读着他的著作做起儿童文学作家梦的;也有许多人经过他的栽培梦想成真的;更多的人在成长期通过他的作品汲取美和善的养分,成为大写的人。陈先生以及一批中国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家的执著和激情,在无数个人的童年期点燃了美丽的良知之灯。 我总觉得这个旧式打扮、外表谦和本分的老人,之所以七十年如一日做儿童心灵之花的园丁,细心呵护幼小的灵魂,除了他对儿童的炽热爱心,对人类的明天充满希冀之外,还有一种不可改变的本性,一种可贵的尊严。 又过了两年,那时我已成了初出茅庐的儿童文学新人,写了几本书也看了不少书。正在这时,出版社要编一本《世界儿童文学名著故事大全》,由陈伯吹先生主编,我作为参加编写的作者参加编前会,看到了这本大全的书目。竟有那么多世界儿童文学名著是我以前没有读过,甚至都没听说过的。当我听说这份可贵的书目主要由陈先生提供,就如一条自足的小溪目睹了大河的宽广。特别是听了先生谈起他推崇的几部名著,像《彼得?潘》、《多立德先生的故事》等等,我抽出这几部书细读,时时会感觉到难以言喻的默契和感动,那种在阅读时与作者的精神约会以及心有灵犀的彻悟,我是在读这几部书时初次尝试到的,因而事隔多年仍记忆犹新。 我很感激陈先生在我最需要时指点迷津,但我从未对他提及此事,也许是我一向不善于表达谢意,许多东西一经口头表达仿佛就消逝了它的珍贵;况且,我觉得陈先生不会在意这些,这个厚道的老人一向把提携后人当成本职的事,比方说他曾不断地帮助一个家境困苦的流浪儿,直至流浪的爱书少年最终成为一个儿童文学作家。所以我羞于提这些,觉得那好比是对这一大片森林去赞美其中的一根枝条那么好玩。 这十多年,说来惭愧,我很少专程去拜访陈伯吹先生。我本是个散淡的人,只喜欢与家人厮守;更何况还有一种偏见,认为陈先生那样的名人可能常常门庭若市,多去打搅有所不妥。想来前后一共去过两次,一次是随编辑部同仁一道前去拜望,在先生的书斋中坐了大约二十分钟;第二次是知道陈先生找我没找到,觉得无论如何得去一次。 第二次踏进陈伯吹先生的书斋,才知道他找我是为了让我放弃“陈伯吹奖”的大奖。这个奖是陈先生捐款设立的。我的小说《四弟的绿庄园》已被内定为获大奖的作品,不少圈内人已知一二,纷纷向我祝贺,可未等颁奖,传来这篇小说在台湾亦获大奖。陈先生语气婉转但态度明朗地表达了他的意见:何必锦上添花,该把大奖给更需要鼓励的作者。当然,这对我并不是个好消息,可我却从先生的执拗甚至带着一点一板一眼的做法体会到他对儿童文学的酷爱。圆滑的人我们见得还少吗?况且那是先生出资办的奖,他完全可以不那么直通通地告诉我这一切的。不过,这一份坦率也让找对陈先生的为人处世肃然起敬。 陈伯吹先生没向我提及过他的人生观,可我却能从他的为人处世中看出他是个十分本色的人。他在办公桌和书橱中穿梭,过着他清高宁静而又有规律的书斋生涯,这在别人看来,近乎寂寞而刻板,而对于先生,这种单纯的生活正是他的准则。很少听到有人背地议论陈伯吹先生,因为伯吹先生对任何人都带着宽容,从不介入无谓的是非恩怨,人际关系简单单纯,所以他似乎活得不像别人那么累,人到暮年仍是精神矍铄,笔耕不辍。 陈伯吹先生的儿童文学生涯中的几个文学趋向,也体现了他的崇尚天然、单纯人生。他在激情澎湃时创作诗歌,少年的热切随诗喷发;他在青年时创作童话,幻想与爱心丰厚动人;他在最富有思索的壮年写作小说,融进他的人生感受;到了暮年,陈先生转向散文,成熟的经验和感情溢于文章之中。 陈伯吹先生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在任何场合他都是个安静的人,不摆名人身分,不争名利,不伤害任何人,因而也从不需要要掩饰什么,或是提防什么。在我二十几岁时,我曾为伯吹先生的甘于平凡遗憾过,可现在我却懂得,只有小溪才会喧嚣不休,而大山,却总是沉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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