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怀念陈伯吹先生。不仅因为今年是他诞辰100周年我才怀念他,也不是因为在这里写这篇纪念文我才想起他。 我平时也常常怀念他,也常常会想起他。写儿童文学作品的时候,参加有关儿童文学活动的时候,回忆起我刚走上儿童文学编辑岗位的时候,和人们谈起儿童文学的发展过程和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他,想起他那和蔼可亲的笑容,一丝不苟的为人态度,真诚、谦逊而富有见地的谈吐,从容应对飞来之祸的坚强性格,以及他对儿童文学事业的矢志不移的敬业精神。 有太多原因使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位我所特别敬爱的陈伯吹先生。 毕身从事儿童文学事业并为之奋斗了七十余年的,陈伯吹先生是第一人;在儿童文学事业的所有领域:创作,编辑,翻译,理论,教学等各个方面都作出了巨大成绩而在国内外产生了广泛影响的,陈伯吹先生是第一人;发现并扶植了如此众多儿童文学后起之秀的,陈伯吹先生是第一人;节衣缩食而把自己终身的全部稿费积蓄捐赠给儿童文学事业的,陈伯吹先生是第一人;为了深入了解儿童而在耄耋之年仍然保持着与小读者密切联系的,陈伯吹先生是第一人。 我常常试图从陈伯吹先生的一生作为和业绩中寻找出他如此热爱儿童文学事业的原因。当然,原因应该是多方面的,但主要的动力是在哪里呢? 是出自他个人的兴趣爱好吗?但看上去他并不是一个特别重视兴趣爱好,特别热衷于兴趣爱好的人; 是因为名誉地位吗?更加不对了,他在儿童文学界的名誉地位早已广为人知,到了晚年却依然乐此不疲,孜孜不倦,还一直忙于和小读者通信,给那么多青年作者的作品写序言,为儿童文学事业的繁荣发展到处呼吁,出谋献策,这对他自己能图谋些什么呢?何况他素来不讲究物质享受,捐赠全部积蓄已充分证明了他这种淡泊物质享受的生活态度; 是想在国际上进一步提高著名度,像安徒生那样在世界范围内流芳百世吗?说到这一点,就使我不能不透露一件人所未知的事:日本大阪国际儿童文学馆设有一个格林儿童文学国际奖,每两年评一次,每次评奖只设有一位获奖者,奖给世界各国在世的,对儿童文学工作(特别是理论方面)有突出贡献的作家或学者,奖金一万美金,还有别的优厚款待。这个奖开始设立,日本方面就请陈伯吹先生担任评审委员会委员,中国的参评人选每次都由他提名。大概是1995年或1996年吧,大阪国际儿童文学馆给我意外地寄来了表格,要我提出参评人选。我立即意识到这可能是他们有意让陈伯吹先生作为参评人选的缘故吧。我当然提了陈伯吹先生。但是,我不是一个学者,让我简明扼要地介绍陈伯吹先生在儿童文学工作,特别是理论方面的全部业绩,感到难以胜任,只好和陈伯吹先生本人商量。哪知陈伯吹先生很谦虚,一再推辞,后来被我逼不过,才勉强写了材料。他自己写的材料谦虚得太简单了,我只好尽我的能力作了补充。可能就因为这个缘故,陈伯吹先生虽然从世界各国四十余位参评人选中经过初选和复选进入了最后的四位,但结果未能当选。这使我非常过意不去。当我把这一令人遗憾的结果告诉陈伯吹先生的时候,他笑笑说:“谢谢你的爱护,但千万别当一回事。我并不看重这类事,我从事儿童文学工作的目的主要是为了儿童。” 是的,“我从事儿童文学工作的目的主要是为了儿童”。这使我终于寻找到了陈伯吹先生一辈子如此热爱儿童文学事业的主要原因和动力:对儿童的无私的爱。 对儿童的爱,也就是对国家、民族的爱,因为儿童正是国家、民族的未来;对儿童的爱,也就是对人类世界的爱,因为儿童正是人类世界的未来。 这是一种具有博大胸怀的爱,富有远见的爱,最懂得人类文明的爱。 由此而使我意识到,陈伯吹先生七十余年如一日满怀着对儿童文学事业的热爱,正扎根于对广大儿童的爱,而这种对广大儿童的无私的爱,则是由他那无比高尚的品格所决定的。 像陈伯吹先生那样一心一意为儿童,一心一意为儿童文学事业而完全摒弃了个人目的的人,虽然不敢说没有,却决不是十分容易找到的。只专注于自己的个人成就而置所有初学写作者于不顾的人有之;专门利己而从不为他人尽点义务的人有之;为了某种虚荣心而相互意气用事的人也时有所闻;一切从自己的名利地位出发而从事儿童文学的人恐怕也不在少数……等等之类,不一而足。就我自己而言,说来惭愧,从事写作,从事儿童文学工作,也包含着很多个人的需求和个人兴趣爱好的成分。 我之所以会常常怀念着陈伯吹先生,就因为陈伯吹先生的高尚品格太值得我学习了。非特我也,我觉得似乎也很值得另一些同行朋友们(实际上也不限于儿童文学界)学习。我以为,即便我们从陈伯吹先生身上学习到一点为人处世的基本道德,对工作应有的良知和起码的敬业精神,对儿童的一点发自内心的爱,我们的儿童文学园地必将会更加纯正和美好,我们的儿童文学作品也必将会更加有助于儿童的健康成长。 应该说这是十分必要的。因为儿童文学工作者为儿童提供的毕竟是不同于一般商品的精神粮食。我们应该面对儿童而不至于自惭形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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