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吹先生(1906—1997)是我国儿童文学的一代宗师,为人朴厚和善,我们都亲切地称他“陈老”。陈老把毕生精力奉献给了圣洁的儿童文学事业——从十六岁起到九十一岁逝世,工作了整整七十五年,这在中国是非常罕见的。
    我小时候就读过陈老的不少作品,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第一次见到他,从此结为“忘年之交”。在他辞世前六七年间,他每年冬天和夫人由沪来京“避寒”(因上海没有暖气)时,住在北京大学畅春园职工宿舍(他儿子陈佳洱先生当时任北大校长),我总要去看望他。陈老在一篇文章里有所记叙:“时值隆冬,严寒,我南辕北辙地自上海来到北京。虽室放暖气,地在畅春园,但户外仍寒,以故香山、长城、颐和园、中南海等名胜古迹,逗不起我的游兴。难道斗室独坐,得以自遣?……幸得好友樊发稼同志惠然事临,既谈文,又论诗,良朋相叙,尽日不足。”(陈伯吹:《故乡的芦苇?序》)
    陈老在儿童文学园地里辛勤耕耘,可谓昼夜不舍。1985年夏天在昆明开会,我有幸和陈老同住一室,亲见他天未明即起,抓紧时间赶写文章。一天,我早晨6时醒来,见陈老已在伏案写作(为一位青年作家的书写序),写字台上还亮着台灯。我问他什么时候起床的,他说“三点不到”。为了我不为他的“早起”所扰,影响睡觉,陈老起来时蹑手蹑脚,尽量不发出声响,台灯用两张报纸盖着,天亮了也不敢拉开窗帘。陈老对中青年作家的创作,总是满腔热情地鼓励、支持、帮助。有人请陈老为自己将出的书作序,陈老总是有求必应。自1977年到1997年逝世前的二十年中,他为人写序竟达一二百篇之多,序跋集就出了四本。
    陈老平时节衣缩食,粗茶淡饭,淡泊名利,绝不图享受。我第一次到上海瑞金路陈老家,是在一个上午,到达时陈老正用“早餐”,记得陈老的早餐极为简单:一碗薄薄的大米稀饭,半个咸鸭蛋和几根咸菜丝儿。一次,河南海燕出版社在京召开作家座谈会,出版社得知陈老正巧在北京,便热情邀请了他,并委托我接送陈老。当时北京有两种出租车,一种是黄色的“面的”,车费比较便宜;一种是“夏利”,车费稍贵。我接陈老时,要的是一辆稍舒适一点的“夏利”,车已开到他门口,他已“无可选择”;但会毕回去时,陈老却坚持要我叫了一辆“面的”,他说“能为公家节省一点就节省一点”。1993年2月19日,即陈老这年来京“避寒”之后乘火车离京返沪前一天,我去北大寓所看他,问他是否买到了软卧车票,他说:“家里人要给我买软卧,我没同意。北京上海,只要十几个钟头,过一夜就到了。我的经济不富裕,还是省点钱吧!”陈老自己一贯省吃俭用,却在1981年慷慨捐出一笔巨款设立了“儿童文学园丁奖”(后改名为“陈伯吹儿童文学奖”),每年奖掖一批作者,旨在激励大家为培育下一代创作出更多优秀儿童文学作品。
    陈老,这位著作等身的前辈学者、儿童文学大师,有一颗金子般的爱心。他无限热爱少年儿童,也十分热爱所有为孩子们辛勤写作的儿童文学同行,关心他人胜过关心自己。我于1990年末曾患过一场重病,此后,陈老每次来信几乎都有“我甚念你的健康”这样亲切关怀的话语,一再要我“善自多多珍摄,勿太劳累,确保健康”,殷殷叮咛,拳拳嘱咐,暖我心怀。有个时期,我经济一度较拮据,陈老得知后来信道:“不知您生活上有困难吗?如果有,我将函告我儿子陈佳洱,能借千元,以济您‘燃眉之急’。可不要客气,朋友有通财之谊。”
    斯人已去,德馨永在。陈老的崇高品德和精神,永远值得我们学习和效法。

                                                (樊发稼 《中国中学生报》 第1052期)